可他忘了,那个小太监没忘。
卫枭裹着那件披风,狼狈趴在地上,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走远,走进炎夏明晃晃的阳光里。
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恩情,什么是一辈子忘不掉。
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的名字真好听。
逐明。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把披风悄悄收好,藏得严严实实。
他知道这个名字是追逐光明的意思。
只是没想到后来的年月里,他被这座深宫一点点吞噬。被逼着杀人,被逼着往上爬。权欲侵蚀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他变得比谁都贪,比谁都心狠手辣,用朝堂上肆意妄为的权力填满那颗空洞的心。
所以后来再见,哪怕他已经爬到了所有人都需要仰望的位置,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却从没有哪一刻如此清楚认识到,自己和公孙厄再也没办法成为一路人了。
他们是仇敌,是正邪,是清浊对立的两面。
卫枭在无人处恨过、怨过、疯过、怒过。
他恨自己一身污秽,怨公孙厄一尘不染,恨天堑难越,恨黑白分明,恨这世间为什么非要把人分个清浊。
他在朝堂上与公孙厄明争暗斗,疯到极致时,甚至有一瞬恶念翻涌——不如将那个人也一起拽进泥潭?
可每每夜深人静,他望着那件旧披风出神,便再也下不了手。
他多想伸手触碰什么。
最终却只能望着它在岁月的侵蚀下,一点点变成旧物,就像那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后来,他得了自己应得的报应,死在自己最想死的人手中。
那对于一个恶贯满盈的权阉来说,算不得什么好结局。
可对于当年的那个小太监来说,是很好很好的结局。
*
公孙厄攥着那件披风,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记得卫枭身死那日,也是这样的夏天,窗外的蝉噪得人心烦,他跪在乾元殿冰凉的金砖上,听见先帝御笔朱批便判了那人的死罪。
他抬起头来时,看见卫枭被押在殿外,隔着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偏过头来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意外。只是一个平静至极、尘埃落定的眼神。
公孙厄从未读懂那一眼的意思,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他只是在那之后,再也没见过卫枭,再也没梦见过卫枭。
昨夜他在梦中望着纱帐外模糊的轮廓,其实很想开口问一句:你恨不恨我?
可尚未见面,便已梦醒。
那人或许并不愿意见他。
天色漆黑,冷意浸透全身。
世人都赞公孙厄手段不俗,神鬼莫测,可窥人心,其实他也有不懂的时候。
好比现在,他就不懂,一个把权势攥得比谁都紧的太监,到头来为什么肯用性命替他铺路?
公孙厄无声闭目低头,指尖缓缓收紧,陷进披风的褶皱里。他喉结滚动一瞬,过了许久才暗哑开口:
“卫枭,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卫枭,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公孙厄以帝名流芳千古。
而你以佞臣之名遗臭万年。
大殿空空荡荡,无人应答,唯有帐幔随风轻晃,影子在地上缓慢游移。
公孙厄努力想,想了很久,想知道自己以前有没有给过那人冷眼,有没有和旁人一样对卫枭流露出漠然与轻视,可是越想就越觉得心中空空,好似破了一个大洞,只剩倒灌的冷风。
那个太监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