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在此处停住。
虞满隔着门板,消化着那令人窒息的真相,脑中飞速串联着所有线索。那个找到年幼裴籍、将他送到裴家夫妇手中的人……她几乎是凭着直觉脱口问道:
“那个人……是褚夫子?”
门外,裴籍没有否认,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是他。褚延宗,曾经的贡山军副将,豫章王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他顿了顿,吐出的下一个身份却如同惊雷,“同时……他也是当今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太后亲兄?!
虞满瞳孔骤缩。这层关系太过骇人,意味着当年的权力倾轧、豫章王府的覆灭,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加错综复杂,甚至可能牵扯到宫中争斗。
裴籍又提起了一件尘封的往事,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
“还记得……十岁那年,村里传言有马匪要来,大家都提前躲进了地窖。我们俩……因为偷偷跑出去摘野果,落在了后面。”
虞满当然记得。那是她印象里最惊险的经历之一。
“我们往山里跑,后面有人追。”裴籍继续道,语气平淡地叙述着当年的惊心动魄,“你崴了脚,我拉着你跑,慌不择路……不小心从那个陡坡滚了下去。”
那时,他们都以为追兵是凶残的马匪。现在想来……
“村里来的,或许真有趁火打劫的流寇。但当时追着我们进山、下手狠辣想要灭口的……不是马匪。”裴籍的声音冷了下去,“他们是跟着褚夫子的行踪来的。褚夫子来了东庆县,暗中入了山青书院。那些人便觉得,褚夫子定然还与残存的贡山军旧部有联系。尤其是……当他破例收了一个看似毫无背景的贫家子为学生之后。”
这个贫家子,自然就是指他,裴籍。
“他们是想通过杀我,来试探褚夫子。”
虞满恍然,那一回虞母带着人在山里头寻到他们,简直气急,结结实实地揍了她一顿。不仅仅是因为她受伤,更是因为后怕——遇上山匪,他们就真的回不来了。
裴籍一口气说完,又抑制不住地咳了几声,稳住呼吸才算完整地回答了虞满最初的那个问题:
“豫章王离京戍边前,便预感京中恐生变数,他需做两手准备。他命心腹找一些良家女,其中恰巧来北疆探亲的、裴家那位未婚的小娘子。”
他的话在这里停顿,带着难以启齿的沉重。
“一个月后,军医陈昶诊出……裴小娘子有了身孕。”
虞满的心猛地一沉,隐约猜到了那不堪的真相。
“局势紧迫,豫章王无法将她留在身边。他将她秘密送往远离纷争的小镇安置。为防她泄露秘密,他……”裴籍的声音艰涩,“他让她服了哑药。”
门内的虞满有片刻愕然,仅仅一句话,却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扭曲的痛苦。
“所以,”裴籍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我身上确实流着豫章王的血,但我的娘亲,是裴家小娘子。我是豫章王布下的一枚暗棋。”
“这些年我暗中查证,直至前段时日才最终确定这身世。我既是豫章王血脉,也是裴家人。”
门内,陷入死寂。
这真相比单纯的王府遗孤更加复杂、更加残酷。
门外,裴籍背靠着冰凉的廊柱,月光将他脸上半干涸的血迹照出一种诡异的暗沉。他仰着头,喉结艰难地滚动,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不知是内伤还是心口的剧痛。
字字坦白。
将那腐烂的肮脏根茎,从那层勉强维持的、名为裴籍的温润皮囊下,彻底挖了出来,摊开在她面前。
她是何反应?惊惧?厌恶?还是……彻底的、如同看待秽物般的疏离?
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绝望感顺着脊椎缠绕而上,紧紧箍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离不开的。
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疯狂滋生……他不知道失去她,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会彻底堕落成一只只知杀戮、再无一丝人气的、真正的恶鬼。
舍不得。
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如同细密的针,反复刺穿着他的理智。他从未想过让她看到这一面。他一直在竭力扮演那个温和的君子。
可今夜,全毁了。
她怕他了。
这个认知几乎要将他凌迟!
阴暗的念头如同沼泽底部的气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如果……如果她真的要走,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