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瞒了最为黑暗的那一部分。
面对初次相识的颜黛欢,亓明日原本无意和盘托出,只将当时之事说了一番大概。
就好像他为救云哥走投无路,即将投奔禁忌酒馆的百里氏之时,颜濯及时出现打了段氏一个措手不及——这令劳工得以顺利地脱险。
“堂哥居然在场?”颜黛欢说话时带着一丝颤音,“哦,我的天呐,为什么会这样?”
“这起事件在《奇闻密报》上有报道过。”亓明日回应道,“他们的记者挖到此事背后另有隐情——不过后来没再继续报道。”
“这个我了解。”颜黛欢若有所思而道,“此事要比大众所知更加复杂。坦白地说,奇闻秘社受到了胁迫,最后迫不得已终止了调查,先前所有的报道只能偃旗息鼓。”
亓明日不禁又扫了眼小桌板,上面放着一份新版《奇闻密报》,看来眼前这个女孩对于时事极为关注,不单是在表面了解个大概,甚至知道内情。
“你与奇闻秘社很熟,是吗?”亓明日试探道,“受到胁迫的事,应该属于他们社里内部事务,你为什么会这样确信?”
“看不出来的吗?我其实是社里一名记者,当然属于内部人员。”颜黛欢回应道,“尽管此事并非我负责,但是社里几乎人尽皆知,只是不方便发文告知公众。”
“出事的酒馆乃是人员混杂的犯罪旅社,这里常年都有违法交易暗中进行,于是世人称之‘禁忌酒馆’。有个臭名昭著的通缉犯暗中盘踞在此,其人十年以前暗杀大旬国辅,这才获罪潜藏起来。”
“不过你这事儿主要是在一家财团。他们骗了许多劳工来干苦力,到最后却压着工资不肯按时下发,久而久之就引发了有组织的集体罢工。仅就我所知,财团金主复姓赫连,然而幕后主使却是姓段,当然咱们都知道是哪个段氏。”
亓明日没能料到这种情形,看来此刻是与懂行的人交流,先前的刻意回避反倒弄巧成拙。也许颜黛欢已经看出自己所言其实有所保留。
“段鸿寄的段?”亓明日转了一转眼珠。
“你不要搞笑了,这关鸿寄何事?”颜黛欢再次被逗笑了,“也对,严格地说,他是他的儿子。”
“不光这个孩子,案侍坊的很多住户,或多或少都与段氏有关。”亓明日若有所思而道,“这里当然包括了我,还有隔壁那个阮哥,他与段氏也有过往。”
“阮哥又是哪一位?”颜黛欢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才刚来这个街区,很多邻居还没说过话,不过往后总会都认识的。”
“那就等你慢慢认识过来。”亓明日自知背后议论他人不好,“我只是在说段氏影响很大。”
颜黛欢这下只是有些失神地点点头。如此沉默片刻,像是两人又有了隔阂,亓明日怀疑自己把天聊死了,然而颜黛欢随后却又抬起头来,看起来她不愿轻易把话落在地上。
“你所说的云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之前报上登的应是董某。奇闻秘社没有尝试挖掘他的信息,毕竟此人如今已经四面受敌,关注过多只会适得其反。不过这也是为避免麻烦,高层不愿工潮的风声越来越大,我们也就只能尽量在报道中低调一些。”
“就是这位劳工中间的领头人,他真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竟然有胆量同段氏集团做对。”颜黛欢脸上浮现出来一种红晕,“他其实有一批粉丝,这群人向奇闻秘社写信,希望我们能多报道这个侠士。”
“不过社里其实也找不到人,只是能够通过走访其他劳工,获得有关此人的许多小道消息。无论怎么说,他搅动了这一潭死水,这是不满的人们乐见其成的。”
亓明日不知对方为何这么说。也许她希望能够通过自己,获取更多足以爆料的素材,毕竟这是记者的职业本能。
他在先前同样看过《奇闻密报》,那次事件的相关报道可谓使人印象深刻,就好像是锦歌城的无数内幕一夜之间浮出水面,但在社会舆论群情激愤地声讨之时,所有风声又被迅速压下。
人们是从那时才知段氏的势力。段物影之所以敢于放高利贷,偶尔逼死几条人命也都不在话下,甚至在锦歌城当了这么多年的地头蛇,是因段氏集团早已渗透进了各行各业,这个恶霸一手捏着经济命脉,一手拿着官场特权,他几乎是这个城市规则的制定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禁忌酒馆的事得以曝光,看起来像一场提前做好的局。主要是因当时枪战事发以后,铜杯府的巡安官及时赶去,逮了许多在场的嫌疑犯,其中就有段氏的人,也有铤而走险的劳工,甚至还有百里氏的随众。
正是针对这一群人的审讯,使得许多暗流涌动暴露了出来,而这揭示了这座城市潜在的阴暗面。不过蹊跷的是,只有段氏最后成了众矢之的,结果就是与其对抗的劳工领袖突然爆红了。
一般来讲,铜杯府为了维持社会稳定,不会允许这么多黑幕同时曝出,除非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针对段氏。
这会不会是那位颜少卿授意?
“此事报道出来不易。”颜黛欢若有所思而道,“我在去年入职,虽然当时没能亲历,但在随后也被裹挟进去。”
“你知道的,初入职场就会笨手笨脚,那时候我也摸不清什么情况,只是旁观一群同事整日吵个不停——针对禁忌酒馆的事,他们好像分为两派,有人认为应该跟进,有人主张及时止损。”
“说来也怪,审讯现场逮捕的人,原本应该由铜杯府暗中推进,然而社长不知从哪得来一手情报,这意味着禁忌酒馆的事会是独家报道。当时大家只想拿下热度,然而随着舆论开始发酵,高层的施压终止了一切。”
“最后奇闻秘社也都老实了许多,虽然明面上没人还敢提了,但是其实我们有后手。倘若不能宣传禁忌酒馆的事,那么就暗中调查段氏集团,后续也有一些相关报道,只是没有大规模讨论。”
“这其实是一场豪赌。”颜黛欢深思道,“能看得出高层非常分裂,有人致力于让段氏身败名裂,然而另一批人却在极力控制局面,我们赌的就是前者能够压过后者一头。”
颜黛欢的语气透着审慎的态度。亓明日猜想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也许奇闻秘社同样是在艰难抉择,在公信与自保中间寻找着平衡。
“欢儿。”亓明日试探道,“在你看来,那个针对段氏的人,有没有可能其实就是颜少卿?”
这令颜黛欢突然惊醒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