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天还未大亮,沈府正堂的灯已经点上了。昨夜宴席留下的桌椅已经撤走了大半,青砖地面上还能看出一些桌椅压过的浅痕,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旧网印。正堂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主位面南,两侧各设几席,像随时准备接待什么人。
沈熹宁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昨夜穿青灰直裰的官员送来的漕运章程,她已经翻到了中段,边角用指甲划过一道细痕。另一份是今早刚送到的,封皮上没有具名,只用墨笔写了四个字:“吴兴侯启”。字迹方正,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下笔极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偏不倚,像递信的人已经把这道墨迹在心里描摹了很多遍才下笔。她没有急着拆,只把它搁在案角,和昨日温远留下的那只油纸包并排摆着。
周甫安坐在右侧第三席。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深衣,衣领边缘有一道很浅的针脚,像是他自己缝的,没缝好,日光从门槛外照进来时那一道针脚在光里微微鼓起来。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写东西。他坐在那里,面前是一只空茶盏。流萤已经往他面前那盏茶里添过一道水了,他一口也没喝,只让那水在原处慢慢变凉。
门前有人停了一下。不是走进来,只是在外头停了一下——日光被挡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沈熹宁抬了一下眼,没有抬头,日光又恢复了原状,那只被挡住了一瞬的光斑像一块被掀动了一角的薄绢,又落回原处。她的目光还停在文书上。
片刻之后,有人走进来了。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声音均匀,像踩熟了这条路。进来的人穿了一身石青直裰,衣摆被门槛边沿勾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一时没算准门坎的高度,步幅顿了一顿才重新接上。日光从门外漫进来,将他的轮廓照得清楚——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舒展,不像来述职的。他的目光在门槛内停了一瞬,从主位扫到右侧第三席,然后收了回来,像是来之前已经知道那篇文书的内容,只是来走一道手续罢了。他在主位前三步处站定,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递拜帖,只拱手行了一礼:“吴兴侯,下官赵无咎。奉户部之命,来送节后的第一批漕运批文。”他没有等沈熹宁开口,自己接着说下去了,语速比他走路稍慢一些,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备好的稿。
“今年的漕粮配额已经定了,吴兴境内的河道疏浚还要再等工部的回文,下官先把户部的批文送过来。”他的声音在正堂里回响了一下,被空旷的室内吸走了一部分,又被日光接住了。沈熹宁搁下手中的文书,抬眼看他:“户部的批文,上个月就已经过了。”
赵无咎顿了一下:“上个月过的是去年的尾账。今年的新批文,是今早才下来的。”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日光从窗棂间斜落下来,将他们之间的空处照得纤尘毕现。沈熹宁伸手把案角那封没有具名的信推过去:“那这封信是谁的?”
赵无咎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下官不知。”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下官只负责送批文。”他说完这句话,又站了片刻,然后拱了拱手,“下官告退。”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时被门槛勾了一下衣摆的边角——和进来时同一个位置——他低头扯了一下,继续走了出去。日光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像一个被手指拨开的水面重新恢复了光滑。廊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那脚步声在转角处被一道低低的人声截住,像是有人在外头拦住了他,问了一句什么,他答了一句什么,然后脚步声分成了两道,一道继续往外走,一道折了回来。
沈熹宁看着那封原封未动的信,日光已经照到信封的左下角,将纸张的纹理照得分明,像是要替她看一看那墨迹底下到底压着什么。
周甫安坐在右侧第三席,端着茶盏始终没有喝。他听完了赵无咎的整段话,也听完了沈熹宁那句追问,最后把茶盏放回了桌面上。他放回桌面的动作和昨日宴席上一样——指腹在盏沿上多停了一瞬,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等。他什么也没说,日光移到了他的袖口,他的手指正在慢慢转着那只空茶盏,盏底和桌面之间发出极轻微的、干燥的摩擦声。日光照在盏沿上,将他指尖的轮廓拓成一道淡影。那盏茶已经凉透了,他的手指还在转动着盏沿。
沈熹宁收回目光,将窗前那封信拆开。她拆信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指尖沿着封口的折痕划了一道,信封裂开时发出的声响薄而脆,被日光接住了。她抽出信纸展开,日光落在纸面上。
信上只有两行字:
“今日午后,靖王府设宴。请吴兴侯务必赏光。”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她合上信纸,将它折好放回信封里。日光在信封的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西移动。
“靖王在城郊的别院设了午宴。”她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对着满堂的空气说的,信纸的折痕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纸面在慢慢醒过来。她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正堂,落在门槛外那片日光里,“他昨日没有单独敬酒,今日补上了。”
周甫安这才把茶盏从手指间放下来,盏底和桌面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石子入水前最后那一瞬。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走到主桌前。
“我替你去。”他说。
沈熹宁看着他。
“你去?”她看着他,像是要确认什么。他的石青深衣在日光里显得质地均匀,衣领边沿那道没缝好的针脚在光里微微鼓起来,像一道还没长好的旧痕。
“我去。”他俯身拿起那封信,日光将他的手指照得发亮,“你坐在这里,等一个真正该来的人。”他走到门槛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靖王的宴,我去吃。你办你的事。”他跨过门槛,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将他整道身影收入门外那片亮得几乎看不见边界的白光里。他的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两声,然后被正堂重新合拢的寂静吞没了。
沈熹宁仍坐在主位上。她伸手将案角那只油纸包往里推了半寸,收回了手,手背上日光留下的那道金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窄。她又看了一眼门口,门外阳光正盛,空空的,像是刚刚有人从那里走过去了,又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她垂下了眼,日光落在她的眼睑上,描出一段极淡的金色边缘,像什么人在她合上眼之前替她画下了一道薄薄的线。
她重新翻开了漕运章程,指尖停在上一回划过的那道折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