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呢?人生地不熟,处处是危机,那就去县府看看罢。
甲笙赶车,一刻不歇地颠簸了两个时辰。韫和在车里觑着,走一程是一程的风景,毗邻的两个地方对比起来,当真太悲凉。
她脸色一阵阵地发白,绞着绢子掩着唇,大气不敢出。
原以为她已经见过最恶劣的场景,但和眼前相比都算不得什么。
临阜被外地人称为恶民贱民聚集地,而最卑劣的杂民却在县府附近。当年县府县衙是建在县城的,因为朝廷的厌弃,梁帝将县衙改设到最北,派来管辖的官员也多是罪臣,有点折磨惩罚的意思。
和曲靖相比,这种落差更为分明。临阜比户蓬居陋巷,凋敝不堪,满目疮痍,曲靖繁丽璀错,宛若贵妇,简直两个极端。
路过河道,甲笙忽道:“主公在岸上。”
韫和打起帘子张望,河面上木船漂浮,赤着膀子的大汉们正在钉着木桩架桥,而乌泱泱的另一群人站在堤坝上,他就在其中。和旁的人穿着同样的裋褐,满身的泥污,她竟一眼将他认出来。
赵君湲似也有所感,向她这里望了过来,半晌都未再挪开。韫和心头一慌,急忙放下车帷,屏息静静坐在黑暗里。
“令君在瞧什么?”县丞顺着视线看去,沿岸只一辆赶路的青帘马车,还配着侍卫,这倒是少见,“莫不是吴家的人。”
赵君湲眉心蹙起来,沉声道:“尸体搁置已经一夜,不能再停放,没人认领的今日要全部掩埋。”
共事这些时日,县丞深知他做事雷厉风行,不容敷衍拖沓,而且涉及瘟疫,他也不敢怠慢,忙应下来,交代属下的小吏。
赵君湲再看岸上,马车粼粼,已经走出老远,遂回过神,下了堤坝。
甲笙不解,“夫人不过去吗?”
“不必了,直接去县府。”韫和默了默,催促快走。
他前几年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坠入泥潭只是一瞬,享受惯了富贵尊荣,要怎么去承受跌入深渊的滋味,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在女人面前展现自己落魄的一面。
第84章
韫和不敢下车,甚至不敢去看那些被大水肆虐过的房屋,被摆在干岸上亟待掩埋的泡胀的尸体。夏日的蚊蝇无处不在,瘟疫才是最可怕的存在,无法想象一旦瘟疫横行,临阜该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遍地的哀嚎在耳畔萦绕,挥之不去,韫和紧紧揪着领口,心里难受又焦灼。
甲笙在外道:“夫人且等一等,属下先去招呼。”
府上的奴仆都是临阜人,不知道韫和的身份来历,甲笙道清说明了,才知道是县令的家眷,急忙出来迎接。
韫和在车里看着,门上的奴仆歪歪斜斜,面色焦黄,哪有县府的威严。
她下车立住脚跟,还未抬脚便被一股力拖住了裙裾,朝下看,一双枯树皮似的手正扼住她的脚踝,妇人仰着的脸上眼珠浑浊,嘴唇皲裂,声音虚弱到无力,“夫人,给点吃的吧。”
韫和叫了声,跺着脚要将她甩开,韩灵抬脚直接把人踹出去,妇人趴在地上痛吟,县府里的奴仆一人扯一条胳膊拽起来。
韫和不忍道:“放开她,不要伤她性命。”
一脱开桎梏,那满面黑灰的妇人想是害怕了,不敢再上前,瑟缩着肩蜷在墙边,紧紧揽住一个瘦弱的孩子。
孩子抱着缺口的碗,往嘴里塞着黑乎乎的东西,韫和咬着绢子要上前,红蕖担忧地抓住她衣袖,“娘子别去。”
“没事。”她试探着朝这对母子走了两步,瞥到那碗里的食物,竟是野菜秕糠,小孩也吃得下去,这日子是有多苦。
韫和浑身都在打颤,咬着拳头,生生咬出血坑。
怕她再往前,韩灵拿手臂挡着,“娘子不要看了,穷凶极恶之徒,疯起来连自己人都杀。”
韫和颔首,按住痛胀的胸口,怏怏地朝门里去,时不时回头,不远处零星几个流民,个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全是命不久矣之兆。
婆子张氏引着她入内,县府不大,一刻钟就能走完,韫和一路进来只看见几个男仆忙碌,不免好奇,“怎么没有婢女?”
张婆子笑道:“临阜事多,令君常常忙到深夜,一早又急着走,用不着婢女伺候。”
韫和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她身子重,走了没多久有些累了,张婆子很会察言观色,连忙道:“卧房都是干净的,夫人去卧房歇息罢。”
韫和欣然应允。
县府里没几间房子,能收拾干净舒爽的也就他住的那处,韫和进去四处打量,果真是他的风格,除了床榻书案,搁的她带来的几口箱笼,再没别的,连床幔也是没有的。
“令君不许人折腾,这县府里冷冷清清,怪没趣的,怎么看都不像要长住的样子。”张婆子唏嘘着,顺手把书案收拾得整整齐齐。
最后一抹余光还未散,扫在光洁的案上,韫和一阵恍惚,抬手抚过案角上厚厚摞起的书册,都是她从赵府带出来。
红蕖整理起床榻,张婆子同她一道把薄衾细细铺开,笑吟吟道:“夫人来了,替令君管着家事就好了。到底是成了婚的人,府里有个女主人才像样嘛。”
也没管韫和有没有听,自顾自说起来,“不瞒夫人,令君那样的男子,模样才智都不错,谁见了不动心思,便是吴家那等富贵人家的女郎,仅见了一面就念念不忘,使人来说媒,好在咱们令君没那个意思,她总不好赶着上门来讨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