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君湲看出来,自不会强迫她和他说话。这些年不见,他们之间的隔阂已深,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消融的。
因此到下榻的邸店,两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韫和从马上下来就径直去了房间,并不打算和他呆在一个地方。
赵君湲看她耍性子,虽没说什么,眉间却蹙了沟壑。
栓了门,韫和蹬鞋倒在榻上。今天受了惊吓,又穿着湿漉漉的衣衫走了那么远的路,她好像有点发热。
意识果然越来越沉,还未来得及脱去湿掉的衣裙,人已经陷入深深的睡眠。
她做了很多不好的梦,梦里哀鸿遍野,神情无奈的父亲,苦苦哀求的母亲,她的脚下全是层叠堆砌的尸墙,一直延伸至长街。转而又是祖父那副哀痛的面孔,他像儿时那样抚着她的头,对她道:“犀娘,你只能选择相信他,别无他法。”
她扯嗓大哭,赵君湲把年幼的她轻轻抱起来,温柔地为她擦拭眼泪,问她:“为什么要哭呢?”
为什么要哭啊。
韫和嘤咛一声,摸了下眼角,真的有泪淌出来。
她摸着略湿的脸,按住了一只手,干燥暖和,和梦里是一样的感觉。
韫和翻转身体,怔住了。
昏昏油灯下,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成年后的赵君湲,轮廓深邃得好看,神情也疏离得很,完全变成她不认识的那个人。
见她醒来,赵君湲笑了下,“起来吃点米粥。你病了,只能吃些清淡食物。”
他从案上端了一只小碗过来,韫和望着冒着热气的米粥,想到先前他的绝情,不说要还是不要,存心要和他置气似的。
赵君湲也很有耐心地等着她,并不擅作主张强迫她吃。
太骄傲的人在某件事上如果过于执拗,就绝不会轻易低头。韫和是这样,赵君湲也是这样。
男人,尤其是赵君湲这样年少就身居高位已然习惯了仰望的男人,他需要人前足够的颜面,人后才会给你尊严。
韫和哪里懂得这个道理,她的母亲是贤妻良母的典范,却从没有要求她做一个迎合丈夫的女人,即便是落难藏身在山野,她也是被祖父精心呵护的掌上明珠,何曾向别人低头。
赵君湲了解史家的家风,不屑于计较。他把韫和当作妹妹一样对待,兄妹闹脾气他能生气,但不能撒手不管。所以他纡尊降贵地来服侍她,盼她能心平气和地和他相处,和他说话。
粥已经晾温了,赵君湲看着她,表情还是先前那样,微挑着唇,没有一丝不耐,“真的不吃一点?”
韫和不着痕迹地翻了一个白眼。
“如果还在怄我的气,也要先吃点东西。”
他耐着性子哄人的样子,差点让人忘记他的本性是嗜血和残忍。
“你……”韫和张了一下嘴,喉咙里嗡嗡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见他之前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质问他,要他给她一个完美的解释。此刻真的见着了,她脑子一片茫然,什么话都说不出。
温柔是他,无情也是他,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赵君湲。
他在万险中救了她,她应该心存感激,但他这几年的不闻不问,还有夜里明知是她还果决下达击杀命令,即便那可能只是他的权宜之计,还是叫人难受。
“你出去,我不想见你。”她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