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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京祈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站在家门口,没有立刻开门。先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不能太冷,母亲会觉得她在摆脸色;不能太累,母亲会觉得她在偷懒;不能太高兴,母亲会问她为什么高兴,然后找到理由让她不高兴。
最好是没有表情。
但也不能是完全没表情,那会被认为是在“阴阳怪气”。
傅京祈花了十八年学会的这门功课,叫“如何在进家门前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是父亲傅建国,面前摆着半瓶白酒和一只搪瓷杯。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烟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人想吐。
“回来了?”傅建国的声音沙哑,没有看她。
“嗯。”
傅京祈换了鞋,低头走过客厅,没有多看一眼。
“你妈在厨房。”傅建国又说了一句。
傅京祈的脚步顿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母亲陈芝兰骂骂咧咧的嘀咕。傅京祈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妈,我回来了。”
陈芝兰回过头,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还算好,五官和傅京祈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她的眼角往下垂,嘴角也往下垂,整个人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只剩下干枯的轮廓。
“摸底考考了多少?”第一句话,永远是分数。
“687。”
“第一?”
“第一。”
陈芝兰的表情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转回去继续炒菜:“你爸今天又喝了一天,下午还摔了个杯子。你别惹他,吃完饭回房间学习。”
“知道了。”
傅京祈走进厨房,开始帮忙端菜。她的手很稳,碗碟在她手里不会发出任何碰撞的声音。这是多年练出来的——在家里,发出太大的声音是危险的,因为不知道哪个声音会触怒谁。
一家三口坐在饭桌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傅建国偶尔打的一个酒嗝。
傅京祈低着头吃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嚼。她在心里默算时间——吃完饭洗碗需要十五分钟,然后回房间关门,之后就可以吃药了。
“傅京祈。”
傅建国突然开口了。
她抬起头:“嗯。”
“你是第一?”
“是。”
“许家那个小子呢?就是父母死了的那个,考第几?”
傅京祈的筷子顿了一下:“第二。”
“你怎么不让他超过去?你一个女孩子,考那么高干什么?以后还不是要嫁人。”
陈芝兰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说什么屁话?女孩子怎么了?京祈就是要考第一,就是要考最好的大学,以后挣最多的钱,比你们傅家任何一个人都有出息!”
傅建国冷笑一声:“出息?你让她考出去,考出去了还认你这个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