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只看见“七号在第一湾”,进盐号时为了显得消息更值钱,已说成“第一湾埋了七条船”。豁牙小弟听见十四号,转述时又添成“十四名刀客守第二湾”。高九最干脆,坚称青砚刀本人就在二十三号祭位等他。
三条假消息进门,已经长成三支伏兵。
柳三娘没有全信,也不能全不信。她将三处旧湾同时划掉,手指移向官图西侧那片“水浅不可行舟”的芦地。
“改走西汊。官牌不用二十三,换三十一。”
曹半页坐在桌下首,提笔记录。灯芯被风压低,他顺手把“三十一”写成“十三”。
柳三娘扫了一眼:“写反了。”
账房背上倏地出了一层冷汗。他故意写过太多错数,真正写错时,竟也下意识想替它找一个用途。
“灯暗。”他把数字改回去,声音保持平稳。
柳三娘没有追问。她还要赶去商会安抚因官船停航而发怒的东主,起身时让侍女取来新披风。
车刚驶出院门,一辆运卤车从巷口疾过。车轮碾进泥坑,灰黑卤水溅上她半幅裙摆。
车夫吓得当场跪下,手掌按进泥里:“东家饶命!”
柳三娘没有骂人。她低头看着那片污迹,神情一点点冷下去。许多年前,她也站在罪户灶边,衣摆日日是这种泥。后来挣到第一笔银,她买的不是房,是一盒能遮住手裂的香膏。
衣饰于她不只是爱美。
是她每次走进商会,都必须披上的甲。
“回去换衣。”柳三娘抬脚登车,声线没有波澜,“车夫扣三日工,不准打。”
高九追出门,急得额头冒汗:“东家,真船一刻后该动。车铃不响,他们不敢换湾。”
柳三娘掀帘看了他一眼:“我不能穿这身见商会。”
马车掉头。
真正的船令因此晚了半个时辰。
北津河边,陆昭等的正是这半个时辰。
三块假牌全部传进盐号以后,旧湾没有一条真船出现。可柳家车铃迟迟未响,说明新路线尚未正式下达。能临时改走、又必须等待水位的,只剩官图没有画出的西汊。
杜三篙看着陆昭重新摊图,终于把憋了两日的话说出来:“西汊不是不能走。春汛以后能走一夜,过了今夜,水退半尺便要搁浅。”
陆昭没有责怪他先前隐瞒,只问:“为何官图不画?”
杜三篙望向自家渡船,脸上浮出苦笑:“画出来,盐课司便要设卡;设了卡,柳家照样免验,我们这些打鱼摆渡的却要每船交钱。大家便都说它不存在。”
官图上的空白,不只藏着私盐。
也藏着普通人为了少交一层钱,共同守住的一条小路。
若陆昭将西汊完整写进公开路册,下一支商队或许不会迷路,沿河渔户却会多一道卡。
他提笔许久,只在商用册上写:汛后西侧有暗流,重车勿近。
真正的水线另画一份,封进证据袋,不交药商扩路。
路也有不能随便告诉所有人的时候。
远处,车铃终于响了。
一声。
西汊芦苇中,几十支原本静止的船桨同时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