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末,第一湾铜片响了。
陆昭站在旧桥残墩上,没有立即放信号。他的水图用石块压着,五枚时辰木签排在旁边。河风一阵阵掀起纸角,也把远处梆声送得忽长忽短。
钱三省借出的四名伙计守在岸下。几人拿的是夜里四十文工钱,约定只拉索、救人,不替任何人拿刀。陆昭又把退路说了一遍,确认人人都听明白,才让他们分开。
第一湾那条船来得太早。
片刻后,第二湾的阿葵点起一盏短灯。她不负责查船,只按事先约定转达所见:官船一艘,船牌包布,后方似有小舟。
第三湾同时响起三短一长。
那是汪照旧绳结板上记过的换船暗号。
三处都有船。
守在陆昭身边的老伙计搓了搓被风吹僵的手,低声问:“陆先生,咱们动哪一头?”
陆昭的指尖按住第二湾。按原计划,第一湾只看不拦,第二湾核牌,第三湾才收证。可今夜所有船都提前,柳家甚至可能故意让四条假船同时露面。
他没有被计划拖住,只问:“官码头的放行鼓响了吗?”
老伙计侧耳听了片刻,摇头。鼓未响,官船却已经离岸,至少说明有人用临时签提前放行。
第二湾又亮起一盏急灯。
阿葵看见官船后方有短板搭上,四只盐袋正被推入下层舱。距离太远,她看不清袋印,只能确认货在换船。
陆昭折断原定子时的木签:“截第二湾。先亮牌,再拦船。”
信号沿河传出。
第三湾里,沈峥解开腕上细索。她已经换更,末三车由冯顺与另一名护卫接手;腰间还挂着钱三省写的夜行木牌,证明她此刻不在商队当值。
小舟太慢。
她把竹篙插进河底,双臂一送,窄舟几乎从水面跃起。两岸硬苇迎面扑来,她只用青色刀鞘拨开,不敢大力劈砍。水下全是旧渔网,一旦缠底,她会连船带人堵死整条沟。
前方忽然又响起梆声。
一短两长。
紧接着,另一岸回了两长一短。
第一条夜船以为前方允许换货,官船则把急灯误认成盐课司催航。贴在尾浪里的护船听见高九下令,也同时加桨。
四套暗号在第二湾撞到一起。
官船、柳家护船、运货小舟与沈峥的窄舟,从四个方向同时挤入一道只能容两船并行的河口。六支官桨急收,后船却刹不住;一条小舟扎进芦苇,另一条擦着官船舷侧掠过。
盐袋就在这数息间滑入官舱。
沈峥赶到湾口时,先看见那块包布硬牌。风掀起布角,露出一个清清楚楚的“官”字。
她想起沈珩信上那句“先问船是谁的”。
可下一刻,运货小舟已经抽回短板,准备钻入芦荡。若等官船自己停下,私舟便会从眼前消失。
陆昭的声音从岸上传来:“只封路,不开舱!”
沈峥没有回答。她将竹篙横入水面,让小舟打转,恰好卡在官船与私舟之间。青砚刀仍未出鞘,鞘上淡青的痕在四面乱灯中一闪。
私舟被逼得向右。
官船却因急避,船头重重撞上封湾细索。
“何人拦截官盐!”船上传来怒喝。
高九伏在后船阴影里,等的正是这一刻。他扯开嗓子,声音顺水传出半里:“青砚刀劫官盐——”
两岸盐丁的火把一盏接一盏亮起。
原本用来拦私盐的绳,转眼成了截官船的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