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芦苇深处,一辆看不见的马车轻轻响了一下车铃。
雁泽盐号的账房没有整张纸。
曹半页嫌整张翻起来慢,所有账都裁成两幅。左幅写盐数,右幅写船位;上半张给东家看,下半张给经手人认。若有人只偷到一片,十有八九会得到一桩很完整的误会。
今夜,四个传信小弟便各握着一桩误会。
尖脸小弟说戌末开船,因为铁灯黄昏试灯;豁牙小弟坚持亥正,因为高九说旧规不可改;另两人都说子时,一个听了船工闲谈,一个只看见账角写着“子”。
四个人跪在账房里,谁也不肯承认自己的消息只有半截。
窗外盐风吹得纸页乱翻。曹半页按住算盘,先看左边两人,又看右边两人,眼神像在核四笔永远对不上的坏账。
“很好。”他慢慢吐出一口气,“青砚刀若把你们四个都抓去,问完以后,大约会以为雁泽一夜有五个子时。”
尖脸小弟想笑,抬头看见账房的脸,又把嘴角压了回去。
曹半页不是真的糊涂。
每十笔里,他故意把一笔船号写偏一位,把一笔盐重少记三斤。柳三娘平日只看总银,不逐袋核;这些错数却能在必要时证明,哪几条暗线只有他知道。
他留后手不是为了百姓,也不是忽然相信官府。
底层账房替东家做了十年脏账,知道最先被推出去的从来不是东家。若将来柳三娘要灭口,他至少得有一张纸,能让对方觉得留他活着更划算。
可人算得再细,也会犯真错。
今日午后,他把装真船位的蓝皮册与装假时辰的灰皮册封面套反了。尖脸小弟看见蓝册上的“二湾官船”,出门便卖给高九;豁牙小弟瞥见灰册上的“第三湾子时”,又抢着报给铁灯。
曹半页等人散去才发现。
他的手停在两本册子上,指腹的墨慢慢洇进纸边。屏风旁,替他裁纸的外甥女正低头磨刀——小裁刀,不是兵刃。女孩察觉舅父迟迟不翻页,偷偷看了他一眼。
“舅舅,错了吗?”
曹半页迅速换回封皮,脸上没有显出慌乱:“账房没有错。只有暂时看不懂的数。”
女孩显然没信,却也没有追问。她已在盐号做了两年,知道哪句话问第二遍,月钱便会少一成。
曹半页从真账撕下一角,折成三层,裹上薄蜡。他没有交给外甥女,而是叫来最不起眼的矮小弟。
“若我明日未到账房,把它压进第三湾河神龛第二块砖后。”他把蜡纸放进对方掌心,语气很轻,“不许交人,不许拆看。”
矮小弟缩了缩脖子:“若有人正在龛边等呢?”
“那便后日。活人送东西,不必照死时辰。”
这句话不像曹半页会说。
矮小弟愣了一下,连忙把纸塞进鞋底。他刚走,铁灯便提着七只灯笼进门。高大护院把门框遮去一半,七团火却把他照得没有一寸影子。
“今夜究竟何时?”铁灯问。
曹半页看了看蓝册,又看了看灰册。方才换反过一次,他竟也不能完全确定,高九究竟拿走了哪一个时辰。
“听梆子。”账房垂下眼,把两本册子一并锁进匣中,“谁来叫你,便问清是谁叫的。”
铁灯皱眉。他最讨厌含糊,偏偏柳家的夜路全靠含糊活着。
门外,柳三娘刚从盐商会回来。她进院前照例在车中对了一眼小镜,确认发簪未歪,才踩着脚凳下车。
她听完四套时辰,没有发火,只问曹半页:“哪一套最可能被陆昭算到?”
账房沉默一瞬:“每一套。”
柳三娘抬手理平袖口,旧疤从香膏下露出一道浅白:“那便让每一套都走一条船。”
四个错时辰不再只是乌龙。
到了她手里,照样可以变成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