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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客人们(第2页)

「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问了十四年,其实心里早知道答案。我就是想有个人,肯把两种答案都摆给我看。前头七家,都急着告诉我『修不了』。只有您,肯问我『您要哪种』。那我要……我要它停着。停在她那天早上。但请您——请您把表链给我焊好。表停了,是她的事,我不拦着。可链子断了,是我的事——我得戴着它。往后我天天戴着,她停她的,我走我的。」

塞巴斯汀起身,对老太太行了个礼。

「夫人,旧大陆的规矩,钟表匠接活之前,要说一句行话——『表是主人的日子,匠人只配搭把手』。今天我懂了这句话为什么这么讲。」

三天后,老太太来取表。表链焊好了,接口处,塞巴斯汀用细银丝绕了一朵极小的花——旧大陆给「纪念」类物件封口的工艺。

老太太把表戴上,贴着心口。

「多少钱?」

「不要钱。」塞巴斯汀说,「旧大陆还有一条规矩:给『戴着日子的人』做活,收钱,匠人折寿。」

老太太走后,我问塞巴斯汀:「那块表明明能修,你为啥不劝她修?」

他擦着镊子,头也不抬:「小修车工,你修一台发动机,最忌讳什么?」

「最忌讳……把还能跑的零件,当废件拆了。」

「对。那块表,就是一台还能跑的机器。停着的机芯,跑着的母亲。整机状态良好——不许拆。」

还有一个孩子,叫毛毛。

有段时间,修车铺夜里总丢东西。丢的都是小件:几颗螺丝、一截铜线、半管胶。金额小到不值得报警,但频率高——几乎每周都丢。

小豆子——战后常来铺子里帮忙的街坊孩子,半年前正式拜了师,成了我的第一个学徒——蹲了三个晚上,第四个晚上,逮着了。

是个孩子。十来岁,瘦得像根铁丝,正把一把旧螺丝往怀里揣。

按「规矩」,该扭送巡逻队。小豆子把人堵在门口,孩子浑身发抖,螺丝撒了一地,抱着头蹲下去——是那种「挨打挨惯了」的蹲法,熟练得让人心里发凉。

小豆子没打他,也没喊人。他蹲下来,跟孩子一起捡螺丝。

捡完了,问:「你叫什么?」

「……毛毛。」

「偷这个干嘛?」

「修车。」

「修谁的车?」

「我爷爷的。」孩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他的三轮车,链条掉了,脚蹬子也歪了。他腿不好,指着车去早市卖菜。我去修车铺问过——最便宜也要五块钱,我们没有。我看修车铺门口的废料箱里,有扔掉的螺丝。我想自己学着修。」

小豆子看着那张纸——上面用铅笔画着三轮车的传动结构,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零件的位置,都标了。

这孩子观察那辆三轮车,观察了很久。

「走。」小豆子站起来,「带我去看看。」

毛毛爷爷的三轮车,停在巷子深处的棚子里。小豆子修了两个小时——链条、脚蹬、刹车,顺手把松垮的座垫也紧了。

修完了,小豆子从工具包里翻出几样旧工具,塞给毛毛:一把小扳手,一把螺丝刀,一盒分好类的螺丝。

「废料箱里的料,随便拿——但要从正门拿。跟店里人说一声,就说我批的。偷是偷,拿是拿。修车的人,手不能脏。」

毛毛捧着那套旧工具,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工具上。

从那以后,毛毛成了修车铺的「编外学徒」。两年后,他正式拜师,成了小豆子的师弟。

拜师那天,我问了他一个问题:「当年小豆子要是把你扭送巡逻队,你会怎么样?」

毛毛想了想,认真地说:「会恨你们,恨很多年。然后……可能变成另一个大人。」

「那现在呢?」

「现在我是修车的。」毛毛举起他那把小扳手——用了两年,手柄缠上了他自己缠的胶布,「工具是用来修东西的。人也是。我就是被修过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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