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侯程恺,是陪着太祖高平昌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第一功臣,也是这乱世之中赫赫威名的不败战神。中原战火渐歇,唯独漠川九州仍在赫连人手里,成了大齐心头剜不掉的一根刺。
谢却从小听街坊邻里说起这些。
镇远侯的军队,一次次北上,一次次打到关下。这样的消息,在漠北之地反复传开,像风一样,吹过村头,又吹进人心里。
那些大爷大妈,会坐在田埂上,他们望着南方,喃喃道:“镇远侯一定能打下来,以后咱们就再也不用受赫连人的气了。”
风掠过田野,尘土翻起,那些话一字一字落进谢却的记忆里。
谢却还怔怔望着眼前那身白衣,程宁已走到笼前。她抬手,用匕首在锁上一敲,只听一声脆响,锁扣当即崩开。
她头也不回吩咐道:“季延,这些杂碎你给我押去大理寺。姜元,你立刻折回西郊大营,调一小队玄戍军进城,把这些孩子先送去兴国寺,请妙空方丈暂时先照看着。”
姜元皱眉,迟疑道:“大小姐,这个时候调玄戍军进城,要是被旁人知道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程宁回过身,斜眼瞧着姜元,“怎么,我爹不在了,你就被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文官吓破了胆么?做事变得这般畏首畏脚!还是说我的话,在你这儿已经不管用了?”
姜元背后一凉,当即跪下:“末将不敢,末将这就去办。”
“快去。”
姜元低头应了一声,转身翻身上马,一骨碌跑远了。
程宁将锁一一解开后,反手将匕首插回靴筒,对着身后一挥手:“还杵着当木头?没看见这群小孩冷吗?把外袍都脱下来。”
侍从们听罢纷纷解下身上的衣服,递进笼中。
程宁顺着铁笼一路走过,一眼就瞧见了蜷缩在角落面白如纸的阿文,她皱着眉,俯身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额头,神色一沉。
她还没开口,旁边的谢却先出了声,“她只是受了风寒,不是疫病。”
程宁转头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问道:“刚才喊救命的,是你?”
谢却点头。
“你叫什么?几岁了?”
“我叫谢却,十岁了。”
“你倒是机灵,胆子还挺大。”她顺势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揉一把这小子的脑袋。
谢却立刻绷起脸,偏头躲开。
“哟,还有点脾气。”程宁哼了一声,才不搭理他愿不愿意,伸手一捞,把人拖到眼前,大手按在他头上,狠狠揉了几下。
谢却被揉得东倒西歪,却没恼,反而弯起那双黑亮的眼,语气半真半假:“姐姐,我们漠北的男人不兴摸头,你这样不太礼貌,不过看在姐姐生得这般天仙下凡的份上,我今日便大方一回,不与你计较了。”
程宁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谢却趁机站稳,状似无意地问道:“姐姐,镇远侯是你什么人。”
程宁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挑了挑眉:“嗯?那是我爹,怎么了?”
谢却道:“我总以为京城的高门小姐出门都八抬大轿,整日绣花弹琴。可姐姐不仅长得好看,行事还这么英姿飒爽。你方才用匕首敲断铁链,寻常男子一百个里也难挑出一个能有姐姐这般神威的。”
这一番话,简直挠到了程宁的痒处,她顿时笑得更开了,眉眼间的得意毫不遮掩,显然被哄得十分受用。
“你是吃什么长的?这么会说话。”
其他孩子本就一直在偷偷打量这边,见这边聊得热火,先前的惶恐褪去几分,胆子大的已经凑了上来,小声问:“姐姐,我们一会儿要去哪儿啊?”
程宁站起身,双手往腰间一搭,看着这群惊魂未定的小泥猴,道:“都别怕。我这人啊,最爱管闲事。既然让我撞上了,就不会不管你们。一会儿会有几个大哥哥带你们去兴国寺。那儿伙食管够。先去把肚子填圆了,剩下的,等睡醒了再说!”
“过几天,我会让人去查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不管老家在多偏的地方,只要找得到,我都会把你们送回家。”
听到回家两个字,谢却被刺了一下。
那没有家的呢?
程宁低下头,就看见谢却盯着地上不知在想什么,笑道:“京城挺好的,要是不想回去,就留下来。寺里有活做,有书读,等慢慢长大了,再各自出去讨生活,总会比漠北好过些。”
谢却抬起头,就看见程宁站在火光里,英飒又温柔。他忽然有点明白了,在杀戮不断的漠北,镇远侯为何会被人传得如同神迹。
姜元回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三更天了。
他身后跟着的一小队人,没骑马没佩刀,都穿着短打劲装,带着三辆长檐大马车停在巷口。
侍卫们动作极快,三两下便将小孩子们都抱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