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指尖落在那些旧疤旁,避开最狰狞的伤痕,只沿着边缘,一寸一寸地抚过去。他指腹带着薄茧,落下去却是温热的。每滑过一处,都会停一停,再低头吹一口气。
净舟的肩背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避开。
谢无忧只是这样一处一处地来过,像是在替那些从未被认真对待的旧痛,补上一点迟到的安抚。
“净舟。”
“我们回去吧。”
两人同时开口。
谢无忧一愣,先开了口:“回哪儿?”
净舟:“回地府。”
“不再多呆几日了吗?”
净舟垂着眼:“事情已经明了,再待下去……”
只会横生枝节。
“好啊。”谢无忧仔细地帮净舟拢好衣襟,“你说,等咱们回了地府,靠我攒下的这点子功德,有没有可能也在阴司里谋个一官半职当当?”
净舟正整理着微乱的袖口,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他:“你……不想去轮回转世?”
谢无忧没说话,只是盯着巷子口那抹快要沉入地底的残阳,半晌才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辈子做人,过得着实窝囊,也没见有什么意思。”他顿了顿,目光悄然转回到净舟脸上,藏着未宣之于口的贪恋,“要是能留在阴间,跟费有缺范有余一样当个差官,哪怕只是跑腿的,也挺好,我看那地府几个小鬼也是威风得很。”
“人家那叫范有缺和费有余。”
“差不多啦。”
“我这点功德,够不够?”
净舟低头思索了一下,“够的。”
说话间,城隍庙里陡然起了一阵风,檐下那几条褪色的红绸被吹得啪啪作响。
“哎哟哟,这老腰……”
一个圆滚滚的黑影从土地像底下的神龛里挤了出来,滚了半圈,才勉强站稳。
竟然是费有余!
他揉着腰晃晃悠悠地抬头,一眼对上谢无忧,整个人吓得浑身一抖,转身死死抱住庙里那根斑驳的朱漆柱子。随即目光却一转,瞥见了谢无忧身侧正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净舟。
他立刻换上笑脸:“无尽灯大人!你们怎么在这?”
净舟淡淡道:“这话我倒想问你。”
“我……”胖阴差眼睛一瞟两人,咽了口唾沫,“这不是檀州城里出了事,人死太多了,管这片的无常忙不过来,临时抽调我来帮个忙。”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两人的神色,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古怪得很,便忙不迭地摆手:“既然大人在忙,那……那小的就不打扰了,我办完差事立刻走!!”
“不急。”净舟抬手一拦,“正好,此处事了,我们也打算动身回去,一道吧。”
费有余一听“一道”,脸都苦了。他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老远指了指谢无忧,压低声音:“那谢无忧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净舟道,“不是恶鬼,是好人。”
费有余那双陷在肉褶里的眼睛猛地瞪大,在谢无忧脸上来回扫了好几圈。
谢无忧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大喇喇地晃过去,胳膊一伸,一下捞住费有余的脖子:“怎么,还是不信我?”
费有余被这一拽带得身子一矮,忙不迭堆起笑来:“信信信!哪敢不信,大人说是,那肯定就是!”
净舟看了一眼他俩这勾肩搭背的样子,一撩袍子,径直向外走去。
谢无忧就这么勾着费有余缀在后头,两人走得一步一晃,没多久便落了老远,净舟的背影早不见了。
费有余一边斜眼向前张望,一边缩着脖子往外蹭,想从那条胳膊底下钻出去。他刚往外挪出一点,谢无忧的手臂便猛地一收,把人又拽了回来。
“费哥,别走啊。”
费有余被这一声叫得脸上肥肉一颤,警惕地瞪他一眼:“干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瞧费哥说的。”谢无忧一脸诚恳,“我这是打心底里觉着亲切。您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费哥从前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