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舟依旧紧蹙着眉,面色苍白,半晌没有开口。他右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碎石上。
他没有回答谢无忧的问题,只面无表情地取出地府通行令,指尖在上面轻叩两声。
红光一闪。
下一刻,两簇幽绿冥火在空中腾起。火光一晃,范有缺与费有余那一瘦一胖的身形从中显出。
范有缺刚落地,看清满地狼藉,一双眼差点从干巴的眼眶里掉出来,他脱口而出:“大人!您怎么还在人间用这招,会——”
净舟抬了抬眼皮,只是这么一个动作,范有缺后半截话就咽回去了,喉结动了一下,没再出声。
“将这些东西悉数清点后带回酆都,关入大牢,等我回去再审。”净舟侧过身,目光在谢无忧脸上虚虚一晃,“还有,看着他,别让他乱走。”
交代完,他便转过身去,忍不住拧起眉,嘴角溢出一丝血渍。他没有停留,带着那一身未散的血腥气,没入了幽暗的山坳口。
“诶!你去哪!”谢无忧喊道。
“我去去就回。”远处传来净舟仍旧淡淡的,波澜不惊的声音。
谢无忧抬脚就要跟过去,眼前寒芒一闪,范有缺那柄哭丧棒已横在了他胸前。
谢无忧道:“他受伤了,你们瞎吗?”
“那可是无尽灯大人,”范有缺扯着破锣嗓,“用得着你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
谢无忧被堵了一句,嘴角一撇。道理虽是这个道理,但他一想到方才净舟那滴血的手,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他瞥了眼范有缺那副怒目圆睁的神情,往后退了半步,语气也软和了几分:“老哥,好说好说,我现在又不是恶鬼了,老实着呢。”
范有缺眯着眼打量他两眼,见这人确实没什么动静,这才哼了一声,慢慢把棒子收回去,转身去整理地上那堆厉鬼。
眼见净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谢无忧啧了一声,悻悻地蹲下身,帮着一胖一瘦两尊阴差,收拾这满地半死不活的厉鬼。他一边将昏迷不醒的鬼都扔进魂袋,一边不住地勾着脑袋往山坳口张望,嘴里没话找话地搭讪:“这厉鬼一窝一窝地往外蹦,地府是开了闸了还是怎么着?这是常有的事吗?”
范有缺懒得理他,倒是费有余停下动作嘀咕道:“这哪儿能啊!平日里清净得很,我在地府三百年了,这种阵仗,就见过这一回,最近真是邪门得很。”
谢无忧见费有余肯搭理他,熟络地凑上前,帮他拎起沉重的锁魂袋,语气带着几分亲近:“您在这地府三百年了,一直都在察查司当差?我看您这红光满面的,地府油水不少吧?”
“你小子说话真损。”费有余被气乐了,“地府吃的是香火,那是虚补,懂吗?再说了,我这是过劳肥!你当这差事好干?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不完的苦力活,我跟你讲,这不比下地狱舒服多少。”
他左右瞅了瞅,见净舟还没回来,这才压低声音吐槽道:“不然你当前任判官为啥撂挑子不干了?尤其是咱们这察查司,人间地府两头跑,最是消耗精气神。这任大判官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敢在人间随便用这样的术法,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回去指不定要修养多久呢。”
“你们俩磨磨蹭蹭干嘛呢?”范有缺在身后扯着个破锣嗓子大喊。
费有余立刻应声:“来了来了!”
他将塞满的锁魂袋递给谢无忧,道:“帮我把这一袋子拎过去给范哥登记。”
谢无忧脑子还转着费有余方才那番话,嘴上应了声“得嘞”,弯腰去提脚边那只还没扎口的魂袋。
手刚搭上去,目光往袋口一瞥,便停住了。
袋口里歪着一张脸。二十出头,满面泥污血迹,却盖不住那眉清目秀,薄唇紧抿,带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劲儿。谢无忧盯着看了片刻,总觉得眼熟,又说不上在哪里见过。
他把袋口彻底扯开,往里看了看。
那人浑身血透,残破的甲胄上密密插着十来柄弯刀,而他手指之间,攥着一张发黄的信纸。
谢无忧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根根掰开那冰冷僵硬的指头,将那封信抽了出来。
信纸展开,抬头便是一行娟秀的字迹。
“姜元,见字如晤。”
他正要往下看,周遭空气陡地一沉。
原本闭着眼的姜元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他眉骨锋利,目光直直逼人。
都已经死成这样了,眼底依旧有股子杀伐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