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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团晚宴(第1页)

许呦又请了两天假。

许守诚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心梗抢救过来之后做了造影,万幸血管堵塞程度没有到需要搭桥的地步,放了一个支架,观察了几天各项指标都稳住了。医生说下周再复查一次,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回家静养,后面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控制情绪和饮食,问题不大。许妈妈听到这话的时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攥着许呦的手在病房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许呦陪她爸在医院又待了两天。那两天里许守诚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话也多了起来。他坐在病床上看文件的时候被许呦她妈夺走过好几次,后来干脆不看了,改成每天下午在走廊里慢走几圈,走累了就坐在窗边晒太阳,偶尔跟隔壁病房的老头儿下一盘象棋。许呦看着她爸这样,觉得他虽然瘦了一些、精神头也不如从前足了,但整个人好像比生病之前松快了一点,不再总是板着脸,偶尔还会跟她妈开一两句玩笑。那种玩笑很轻,轻到如果不注意根本听不出来是玩笑,但她妈听得出来,每次都会笑。

出院那天是周日的上午。许妈妈办了手续,许呦扶着她爸从住院部走出来。深秋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许守诚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会儿天,眯着眼睛,说了一句“外面的空气还是比里面好”。许呦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在阳光里显得比进去之前柔和了一些,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位置终于慢慢落回了原处。

回家的路上许守诚坐在后座,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许妈妈坐在他旁边,伸手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带着一点草木枯黄的气息。许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爸一眼。他闭着眼,嘴角是平的,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许呦收回目光,看着前方延伸的街道,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一下子过去了很久。

周一和周二她没有去上班,留在家里陪她爸。许守诚在家里的日子比在医院好过一些,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喝茶、偶尔接一两个电话处理一些公司里紧急的事。许呦她妈把书房的门锁了,钥匙藏了起来,许守诚找了两次没找到,也就不找了。许呦陪着他下棋、聊天、一起看了一部他平时绝对不会看的文艺电影。电影放到一半她爸睡着了,她关了电视,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玩手机。

手机上有沈砚发来的消息。每天中午一条,有时候是“吃了吗”,有时候是“你爸今天怎么样”,有时候只有简短的两个字“收到”是她转发给他的工作邮件回复。许呦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回。她回得很简短,但她知道对面那个人每条都会看。

周三的早上许呦终于回了公司。

她到的时候八点出头。刷卡进闸,电梯上行到26楼,门打开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闻过这个办公区里那种打印墨粉和空调送风混在一起的味道了。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文件摞得整整齐齐,连笔筒里的笔都被重新插过了一遍。她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指尖在光洁的表面上划过,没有灰尘。

林小满到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工位上,惊喜地叫了一声扑过来:“许呦!你回来了!叔叔怎么样了?”

“好多了,出院了,在家养着。”许呦笑着被她抱了一下,“谢谢你惦记。”

“惦记死了,你不在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林小满松开她坐下来,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你请假这一周多,沈总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许呦正在开电脑,手指停了一下:“哪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就是……更冷了,”林小满想了想,“开会的时候话比以前更少,批方案比之前更快更狠。有一天中午他一个人在会议室待了快一个小时,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里面对着电磁炉发呆。你说奇怪不奇怪?”

许呦低头看着自己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系统欢迎界面,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岔开:“云涧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有,”林小满凑过来,“品牌方上周催了一次进度,副总监说你休假,对方说‘不急,等许呦回来再说’。你现在在云涧那边的面子比我大多了。”

许呦笑了笑,打开邮箱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收件箱里的未读邮件有七八十封,她一封一封地翻过去,挑出需要她处理的部分排好优先级。翻到中间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封沈砚在她请假第三天时发来的邮件,标题是“云涧执行反馈汇总”,正文写得很长,把品牌方反馈的所有细节都整理好了,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他的批注意见,在末尾注明了“以上供参考,你回来后再定”。

许呦看着那封邮件,鼠标停在“你回来后再定”这五个字上,过了好几秒才移开。他把她休假期间的所有决策都留着了,没有替她做任何决定,哪怕是最紧急的部分也只是帮她整理好了摆在面前,等她回来自己定夺。她关掉那封邮件,继续往下翻。

八点二十分,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许呦抬起头,沈砚从电梯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袖口卷到小臂。他走出来的那一瞬间目光照例扫过办公区,然后在她工位的方向停住了。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许呦注意到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她工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回来了?”他问。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尾音似乎轻轻上扬了一点。

“回来了,”许呦抬头看着他,“沈总监早。”

沈砚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她的气色比上次他见到的那个在医院走廊里脸色发白的样子好了多少。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云涧那边进度你看一下,品牌方等着回话。”

“已经在看了。”

“好。”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办公室走去。但走出两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用只有近处几个人能听清的音量补了一句,“中午老地方。”

许呦握着鼠标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稳:“好。”

沈砚走了,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上。许呦低下头继续看邮件,但嘴角那个弧度她压了好几次才压回去。林小满坐在隔壁,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老地方?什么老地方?你们中午约了什么?”

“没什么,”许呦面不改色地翻着邮件,“食堂。”

林小满“哦”了一声缩回去了,但表情明显不信。许呦没理她,专心处理手头的事情。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日子好像回到了某种平稳的轨道上,但轨道底下的石子换了新的。许呦每天早上八点十分到公司,八点二十分抬头看沈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跟他说一声“沈总监早”。中午的时候去会议室吃面。有时候沈砚煮,有时候是她点的外卖,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他煮。面里的花样在变,有时候加干贝,有时候加虾米,有时候是炒面,有时候是汤面。许呦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每天都有时间煮,她只知道每天中午推开会议室那扇门的时候,电磁炉和小奶锅总是已经摆好了。

他们之间的话变多了,但变多的部分都很轻很散。有时候煮面的时候沈砚会随口问一句“你爸今天血压怎么样”,许呦答了,他就嗯一声继续拨面条。有时候许呦会问他“今天下午那个会开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财务部那边又砍了预算”,她说“那你肯定有办法”,他说“再说吧”。那些对话短得像碎片,但一顿饭拼起来的时候,气氛比之前任何一顿饭都更松软。许呦发现自己在会议室里吃面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慢速度,原先十五分钟吃完的面现在能吃上二十多分钟。她不确定自己是在拖延时间还是单纯地不想让那顿饭太快结束。

十月底的时候S市下了第一场秋雨。天气骤然冷了下来,行道树上的叶子一夜间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面交错成一片深灰色的网。许呦加了外套,每天出门的时候开始戴围巾。沈砚在她桌上放了一个暖手宝,没有留言,就那么放在了她的马克杯旁边,她拿起杯子的时候手背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深灰色的绒布暖手宝。她拿起来捂在手心里,暖意从指尖一路传到手腕。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送,他也没有提起。但那个暖手宝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都出现在她桌上,每天换一个新的温度。她怀疑他每天早上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去茶水间给暖手宝充电,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每天把它捂在手里,直到掌心都暖透了才放下。

十一月初的某个下午,许呦收到了沈砚转发的一封邮件,集团总办发来的通知,下个月十五号在市中心柏悦酒店举办一年一度的集团年度晚宴,各部门总监级以上人员及重要合作方代表出席。邮件末尾列了出席人员的名单,沈砚的名字在品牌总监一栏下面,旁边标注了“携伴”两个字。

许呦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集团晚宴这件事,因为她入职的时候已经过了去年的举办时间,而且她一个普通员工根本不会收到这种邮件。但这一次沈砚转给了她,没有加任何说明,也没有加任何批注。他就是把邮件转了过来,标题保留了原文,正文栏空白,像一个不必说出口的问号。

她坐在工位上,反复看了三遍那封邮件。集团年度晚宴,总监级以上出席,携伴。他为什么要把这封邮件转给她?按照惯例,出席晚宴的“伴”通常是伴侣或者重要亲属。沈砚单身,至少据她所知没有公开的伴侣。他把这封邮件转给她,可能是让她帮忙整理出席名单,可能是提醒她那天可能有需要品牌部配合的工作,可能是很多种可能性。但许呦看着那个“携伴”两个字,心跳怎么都平不下来。

她没有回复那封邮件。她把邮件关掉了,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但那个下午她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偶尔会停下来看着屏幕发呆,光标停在某个单元格里一跳一跳的。旁边的林小满以为她在想方案,没敢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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