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他的面前摆着两具狰狞的尸体。
那是他的父母。
“意外,肇事逃逸?找不到凶手?”他几乎是想笑出来,如此荒谬的言辞居然被象征正义的执律者当作最终调查结果说出来。
他步步紧逼,死死瞪着执律者躲闪的目光,好像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咄咄逼人的泼妇。
可他心里却翻滚着灼人的哀痛,这温度烫得他不敢眨那双瞪着的眼睛,他怕。
他怕一眨眼就会滚下泪来,他怕被看穿内心的软弱而使这血海深仇被不畅又轻巧地揭过,他更怕他眨眼的恍惚间,会再一次看到那两张曾经无限温柔,现在却面目全非的脸。
他把眼泪逼回去,瞪着执律者的脖子,不管不顾的危险气息随着他的脆弱一起散发进空气里,血海深仇翻出的浪哪里是能轻易平息的?
可眼前这个代表“律”的人甚至不告诉他他的父母究竟是在哪里出的车祸,想看监控更是天方夜谭。
有关凶手的一切被捂得严严实实,只剩他父母的尸体大白于天下,这是何等的歧视和不公?
他再也无法忍耐,抬手狠狠扼住了眼前之人的脖子。
或许是他太过用力,手里的头颅涨成紫色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还没等他清楚意识到杀了这个人的代价是什么,一条生命就即将在他的手里终结。
然后他被扑倒在地。
席过是那种看上去并不健壮,但肌肉很紧实的类型,把盛怒中的他推倒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李钰以一种完全不害怕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决心冲了过去。
李钰虽然护住了他的后脑勺,席过的脊背却实实在在地撞到了地上,他痛得闷哼一声,手上力气不觉一松,执律者使死劲儿终于挣脱出来,那人两眼昏花,却一刻也不敢停地跑走了。
席过顾不上疼痛立马就要去追他,不料李钰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夹着他的腰,他双目赤红,一边推着李钰一边怒吼道:“滚开。”
李钰却和糖一样黏着他,使他无法展开手脚。
“不行。”李钰努力凑到他的耳边说,“你现在杀了他…就更没法为你父母报仇了。”
“我找不到我的仇人,”席过终于得手,一把推开李钰,却被她死死缠住一条腿。
“我帮你,你一定能找到。”
席过嗤笑一声,李钰有什么本事,她连自己都顾不住。
李钰声音有些虚弱:“我是奴隶主。”
席过骤然停下了动作。
她说得对,她是奴隶主,而且家世显赫,如果她能参与,执律者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敷衍他。
李钰本已累极,见他挣扎的动作平息,心知已经说动他,便松开手歇息,甚至干脆靠在他腿上。
“我是奴隶主,你没办法被平等对待,那就我来,还有刚刚那个执律者,我帮你申请审判,就算杀不了他也能让他被革职,罪有应得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但是席过,你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李钰由于疲惫,吐字极轻,却被他清清楚楚地听到耳朵,放进心里。
可是他感受到的既不是狂喜也不是释然,而是一股难言的,后知后觉涌上的沉重和寒意。
他们此时此地所处的地方是倡导奴隶和奴隶主平等的第一城——昌清,也是审判的实验点,学校里奴隶主和奴隶的比例远大于社会上的真实比例,他从小成绩又格外优异,看着传单和电视节目里都口口声声说着平等,他会纳闷为什么总是把人人都知道的事情拿出来说。
他从不把这阶级当回事,时至今日,看到摆在他面前的两具尸体,才体悟到这二者间相差的是多么深的巨壑。
即令有李钰的帮助,要讨回公道又谈何容易,更何况…更何况她是那样弱。
但他还是蹲下,平视着李钰,声音发颤又无比诚恳地说:“谢谢,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谢谢。”
真是很新奇的感受,李钰想,平生头一遭,她能看透一个人的心,她此时清清楚楚地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他心里流动的担忧和迷茫。
她知道,他怕这到最后只是一场嘈杂喧闹,实际上毫无意义的闹剧,害怕他舍弃一切,却徒劳无功。
而她也头一次,只是沉默,尽可能把自己削成一个无比锋利的形象,然后坚定地回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