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李钰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显出一种难得的脆弱来,可是她的五官又那样立体,线条即使无意识也不曾软化分毫,暗示着坚决的内心,两相映照造就一种很迷人的反差。
是的,迷人,尤其对于席过来说,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眼前这人露出一点点脆弱的迹象了。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李钰是天生的一副铁石心肠,恰恰相反,高三上学期他们刚熟识那会儿,有时他无心的一句话都会被她来来回回琢磨,最后曲解成一个最糟糕的意思,默默流眼泪,冷战,见面招呼也不打,过几天又不知怎么的想通了,写长长的纸条道歉。
太弱了,弱得反复无常,敏感多变。仿佛任何人都可以打碎她那颗心脏,任何一块最为柔软的丝绸都能给她留下永远也没办法忘却的伤痛,她留着眼泪修补着别人有意无意深深凿出的伤痕,却眼见着这些伤痕越积越多而使心脏碎成一地,她干脆哭着把它越碾越碎,不惜用最恶毒的话中伤自己。
可是旁的人实在觉得莫名其妙,只冷眼看她的独角戏。
他记得有个要去外地高考的同学转走前请他写同学录,他偶然看到李钰这一页,她写自己最讨厌的事情是自己的玻璃心。
所以那个时候席过觉得自己才是更坚强的那个,直到百日誓师那天,班主任匆匆叫住往操场走的他,他又匆匆赶往医院,却依然只来得及看到至亲的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时,情况才有所转变。
从这天起,他没再见过她掉一滴眼泪,每天总是嘻嘻哈哈扯着拉着拽着他好好学习,不过这几年他态度剧变后,就连她的笑也很少见到了。
但她依然没有被打倒,她不笑也不流泪,像是变成了一座静默但伟大的雕塑,无论外界怎样纷扰她都雷打不动地十点睡六点起,即使被当众打了一耳光,也步履不停地去完成每日的工作。
他每晚睡在她旁边,总能听到她安宁的,象征着熟睡的呼吸。
她早就从那个流泪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坚强的将军,这样的人,居然会有因为心病而休息不好的一天吗?
是因为他吗?是因为那个误会吗?还是和她解释一下吧,就当是…为了她的健康,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他都决计不希望她出事。
看着李钰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眉眼,席过又怔了一下。
九点五十了,李钰还没醒,席过打来一盆温水,把毛衣的袖口折上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李钰的上衣,开始擦拭她的身体。
李钰眼睛动了动,然后醒了过来,席过没敢停,接着擦拭。
李钰显然是还不太清楚现在的状况,她反应了一分钟,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你把家搬过来了?”
她其实还有很多想说的话,可是她没什么力气,再说,她今天不想和席过吵架,所以顿了顿,还是只说了这一句。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边的衣服,挤挤地挂在一起,怕是把她应季的衣服全拿了过来,环顾四周,床边的柜子整整齐齐放着一排书,是她所有买了还没来得及看的书,依次看过去,她的躺椅、电脑、被套…简直是一比一复刻的新家。
她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因而这句话是带着调侃的,不料席过并没有回答她,甚至把头埋得更低了,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继续擦拭着她绸缎般的皮肤。
“可以了。”李钰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席过的手,有些干巴巴地开口,“可以了,席过,我自己来吧。”
席过像是被她的手烫到了,身体猛地一僵,低垂着眉眼不敢乱看,半晌才涩然开口:“好。”
说着动作别扭地下了床。李钰意识到了什么,别过头去掀开被子要下床,才看到床下海放着一双棉拖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套了进去,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去了浴室,席过终于毫无顾忌地下了床,等李钰又回来时,他已走了。
打开手机是一条:“很晚了,我明天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