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容祎蓦地出声,将她的隐忍克制打断。
代之抬起眼睑,对上容祎定定看着她的眼睛。
容祎生了一双与他父亲容渊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看人时总潋滟温情,再配上得天独厚的轮廓条件,直叫人见之便如沐春风。
但也正因容祎长得与容渊相似,代之一眼洞穿他与他父亲一模一样的城府。
代之眼睫颤了颤,没说话,等待容祎下文。
容祎脸上有几分局促,也有几分懊恼,还有几分惭愧,便如他初时将代之拐入皇宫时表现出的复杂那样,透着青年人的举棋不定。
当时代之只顾着慌张,也怕将叔侄关系闹僵,不敢细察容祎,得过且过。
如今她花了心思去看曾经养在身边两年的孩子,倒是瞧出许多的不寻常来,譬如他的局促里藏着些许可怜,又譬如他虽见惭愧却毫无退让之意。
如此复杂纠结,便如他父亲当年一样,看似一切发生皆属偶然,实则步步为营,步步算计。
“母后身上可还有不适?”容祎先走近代之面前,又唤她母后,还意图抬头抚上她的额头。
蛊虫移出,代之高烧了几日,未必就完全好了。
但代之甫一见容祎靠近,识出他动作意图后,立即歪了头,顺势将还摆在手枕上的手收回,藏于袖间,紧张地习惯性地交握着掌心,一边摸了摸常戴手腕上的护身玉器。
手腕上空空荡荡——先前容琛急着去河西,不肯带她去,临行前都不肯见她一面说清缘由,她最后只能托金槐她们替她将护身玉珏送到军营给他,由着这护身玉器代替她陪他,也保佑他安全归来。
没想到,那护身玉珏能不能护佑容琛平安尚未可知,可她自己却是实实在在地先遭了一难。
代之心里空了空,但很快打起精神,应对容祎,摇了摇头,“没有不适,皇上有心了。”
一语双关,既说容祎对代之关心深切,也说容祎费尽心思给代之寻医恢复记忆。
容祎闻言面上一怔,看出代之的防备,也看出她的疏离,更看出她眼底如有似无的怨气。
怨谁呢?
怨他自作主张帮她恢复了记忆?
还是怨那个人自作主张抹去她的记忆?
容祎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握成拳头摆在袖侧,面上窘迫无奈愧疚神色更深。
他又定定看住代之两息,尔后缓缓移步到代之对座坐下。
无妨的,他们分开足有八年,母后又常年被那人霸占着,他们连见上一面都难,母后与他生分了实属正常,对他生出疑心防备更无可厚非。
可只要母后想起那人做的恶事,对她的伤害,她便不可能还像从前一般,与那人相处甚欢,更遑论白头偕老。
而他只需要尽子责,将母后留在宫中好好照料,往后,她便也只能安然待在宫中,在他容祎的庇护下终老。
一箩筐的分析条理清晰,容祎胸有成竹,但面上仍旧可怜兮兮,悻悻然看向代之。
“皇叔为母后平定河西边关,又为母后筹谋太子之乱,更为母后”
弑君,杀子。
容祎对容琛的苦劳称赞毫不吝啬,只没有将最后四个字脱出,“皇叔对母后的心日月可鉴。”
他盯着代之,似谨慎又似仔细,总之细看着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可皇叔不该害了那么多人性命。”
早年容琛因一己之私,为壮大玄甲军,大肆征兵,无顾朝廷阻挠,更擅自用兵,以无数场战争与无数具血肉之躯,换来鲜卑再不敢南下,河西太平,还有一个可匹敌王朝的军队和可媲美帝王的节度使。
在容渊还没成为横死昏君,容琛还没成为摄政王之前,百姓对容琛的评价还是褒贬不一,直到近年,容琛成为无冕之王,又手握政权与军权,朝堂里百姓中的斥责声才淡了些。
可尽管旁人都为苟且偷生忘记活阎王的暴行,容祎不能忘,母后也更不应该忘记——那人不仅手上沾满鲜血,还全无人性,亲缘之人说杀便杀,譬如他的同胞兄长,譬如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我知道母后与皇叔的情谊,也知道离开皇宫的这八年里,母后定然在皇叔的庇护下过得自由快活。”
没有人比与代之在宫中共同生活过两年的容祎更知道她有多憎恶皇宫,多想离开皇宫,所以他一语便能道破代之此刻心中愤愤。
但他亦道:“可我不愿意母后浑浑噩噩度日。”
“人无来时路,便没了归途。”他情真意切说:“我只是怕母后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真相,不知人心险恶,所以才出此下策,趁皇叔离京,将母后带到宫中。”
末了,他垂下那双亮亮炯炯的桃花目,将眼色隐于暗中,仿佛在盯着摆在一臂上的手。
他手握成拳,青筋暴起,好半晌,才松了劲,声音很轻:“我也怕母后彻底把我忘了。”
容祎这会儿模样便与他小时候初到代之身边一样,孤零零,无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