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琛沉了眉,视线移至代之留给他的玉珏和串起玉珏的泛旧红绳,可入目却是前一刻的梦境——
他又梦见十三年前初次领代之回洛城那段日子,她将未来交付于他,他以为得到世间至宝,两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携手回京,只为求一道赐婚圣旨。
结果呢?
御花园后那片花圃里的荒唐毁了一切,代之不得已,于太极殿外拿命胁迫于那个人,只为换他一线生机
从前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容琛的心不断往下坠落,撞在浑浊的心底,溅起不安。
好端端,为什么又会梦回当年呢?
容琛努力将视线聚焦,看回手中玉珏,好半晌,他才沉声发问:“内奸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化谷山坳地处险要,连野兽猛虎出没都不多,遂鲜有人至,也未曾记录于山河志,却是十三年前代之与醴城百姓自发探索河西地貌时寻得的一个避难良处,后来成为军机要处。
按理,河西一带知晓化谷山坳的人就不多,容琛一众为解救元朗临时借道于此更不该有人得知,山匪以什么方式如何得知河西驻军内部军情?
容琛断定军中。出了纰漏,至于是不是存了内奸,还需细查。
庚庄在容琛昏睡的两日里,没少帮衬军中查案,对探查内奸一事恰好知悉周祥,便向容琛细细回禀,但最后却还是落了一句:“玄甲军中每个兵都是几位将军精挑细选才入的营,想来不太可能吃里扒外,只怕那不在内部。”
容琛闻言沉默良久,却忽地挑了眉,道:“问题不在玄甲军,却未必不是在内部。”
*
昏睡足足十天十夜的代之醒转,入目即是熟悉的金帐幔,檀香木,千烛灯,还有她最不喜的浓重的龙涎香
没想到,八年了,她竟又回到凤宁宫,这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的皇后之所。
代之轻轻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眼球骨碌骨碌转动几下,才适应了增加五年记忆的沉重的脑袋。
失去的五年记忆全部恢复了。
拜容祎所赐,也得益于屈嬷嬷的不遗余力。
代之唇角扯了扯,轻轻地冷笑。
“娘娘,您醒了?”
忽地,一道欢欣雀跃的声音传来,接着,一双黑白分明的亮晶晶的眼睛蹿到代之面前,眨巴眨巴看着她。
未等代之回应,来人翕合的小嘴像倒豆子一样,巴拉巴拉地接连说着话。
“娘娘,您可有哪里不舒服?”
“娘娘,您还头疼吗?”
“娘娘,您心口疼不疼?”
“娘娘,您要喝水吗?”
小女孩活跃得不像宫里人,自有一股蓬勃朝气,也不怎么循规蹈矩,再仔细一看,却还看得出她生有河西人的轮廓,连偏黄黑的脸颊上也有两片风沙吹红的晕色。
代之纳罕,宫中怎会收一个河西姑娘做奴婢?
她张口想说点什么,然声音似乎受了损,只能发出气声,局促嘶啦得她不由蹙了蹙眉。
小女孩是个精明的,见代之现出些许不适之色,便立即坐靠床沿,手臂一伸,便托着代之后颈,将她从床榻扶起,拢在怀里,又端来温在床边的青柑茶,一勺一勺喂到代之口中。
清甜润过,干涩的喉头舒缓下来,代之觉得舒服多了。
她轻声应道:“谢谢。”
小女孩咯咯笑了两声,“不客气。”
她继续给代之添茶水,直到一碗青柑茶见了底,她才将代之放下躺卧回床上。
小女孩两搓小髻束在头顶,看着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力气却大得很,三两下将代之扶起又扶起,动作一气呵成,一点儿不吃力,瞧着愈发不像宫中奴婢。
代之在宫中待过五年,各色各样的人都见过,近身侍候主子的婢女,多娇柔温顺,鲜少有如面前女子这般明媚开朗的是了,她身上穿的也并非宫人服饰,而是一般平民常穿的粗布麻衣。
那小女孩似乎也看出代之面上疑惑,倒也不避讳,自顾地介绍起来。
“娘娘,我名唤寿芷。”寿芷脸上笑容灿烂,“我的师父给您治病,我便在这里替他看着您,您有哪里不舒服,只管唤我便是,我可能干了。”
代之闻言更加纳罕。
容祎所说能为她诊治的太医,竟也来自河西么?和郁先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