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萄呼吸有点乱,尤其察觉到裴乘舟投来疑惑的目光后,这一症状又加重几分。她绷紧神经,冲学姐露出歉意的笑,“学姐,我没有留校当老师。”
“哎?没留吗?我记得当年的公示名单……”
江萄小幅度摇头,“毕业之后,我就去宜城上班了。”
瞧着江萄躲避的神色,她后知后觉察觉出什么,歉意笑笑:“江萄,不好意思——”
江萄摆摆手,加快语速,“学姐,我一会儿还得赶高铁,先走一步,有机会一定再聚。”
说完,江萄闷头往前走,落后两步的裴乘舟若有所思望她一眼,追上她的脚步,“愿意和我聊聊吗?”
江萄一时失语,三五秒后,耸耸肩,无所谓道:“那点事儿没什么可聊的,可能综合实力还是比不过别人吧。”
“被顶替了?还是因为分差落选了?”裴乘舟把她的手握进手里,“如果是前者,动这根手指,后者,动这根。”
沉默许久,江萄很轻地动了动手指头。
裴乘舟心头瞬间跟狠狠拧毛巾那般,只剩心疼。
至此,他理解了江萄为什么总是避开捷径,执拗地闷头走着。
“叔叔阿姨知道吗?”
江萄望向远方流云,声音有些飘忽,“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能改变结果吗?”
“需要拥抱吗?”
“都过去了……”
也该……过去了。
裴乘舟捏了捏她的后颈,没再抓着话题不放。拉开停在两人跟前的白车车门,手背抵住车框顶,让她先上车。
两人抵达江城,已入夜,江萄已经提前找小姑借车。上车之后,裴乘舟一直侧眸望她。江萄微垂脑袋,嘴巴小幅度张合说地点。声音又轻又小,还含糊不清,不过他心底有了答案。
车子从高铁站顺车流抵达老街,裴乘舟倾身碰了碰她的眉心,让她先下车,说他停好车就过来。
老街附近的街巷狭窄,车况一直拥堵,在龟速的移动中,他一直注视停在老街街口,脊背有些僵直、拳头握得很紧的背影上。后车嘀了一声喇叭,江萄抬起半垂的脑袋,迈开步子往里走。
停好车后,他跑动起来,避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往容月坊的方向而去。
他其实挺担心两个倔脾气的人,一言不合就吵起来,也担心黎容月对江萄说些什么重话。
路过店铺正门,没开门,也没有亮灯。进入院子的月洞门的仿木大门,倒是露了一掌宽的缝隙,悬挂的灯笼形状顶灯,随夜风灯影幢幢。
裴乘舟深呼吸,放轻力道推开大门,绕过屏风往院子里走。
周遭声音挺杂乱。隔壁院墙传来咿咿呀呀的黄梅戏戏曲广播;不知道哪家的住户在刷短视频,声音调到最大,洗脑的DJ版BGM不停在重复播放;更远一些,有个小孩因不想写作业而嚎啕大哭……四面八方飘来的市井嘈杂声,几乎快将钻进他耳里的录影带音频盖过。
裴乘舟停在那扇半阖、钉着防蚊门帘的门前,从他的角度看去,依稀能看见倒映在墙上的影子。
右边的影子矮小一些,挽着发髻,是黎容月。左边的,披散长发,自然是江萄。
抬起的手臂屈指悬停在半空许久,裴乘舟敛眉听着里头的声音,最终缓缓垂放回身侧。
【……奶奶,我以后长大了,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吃到容月坊的糕点。我们店里的糕点,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糕点~】
【好呀,那奶奶就拭目以待咯,小葡萄店长】
【嘿嘿,奶奶,那我以后长大了,是不是就是大葡萄店长了?】
【奶奶,我以后要开好多家好多家容月坊,公园里开一家,动物园里开一家,海洋馆也要开一家……】
稚气的童声一声声穿过他的耳膜,后面的内容他没有再听,退回到院中还未到花期的桂花树下,仰头遥望悬挂的银月。他头一次感觉到,原来月光不止有一种温度,除了清冷,还能如此滚烫。
放在身旁的手机明明灭灭,嘈杂的环境音早在无知无觉间,减弱不少。宛若老旧的收音机终于修复好音量调节的按键,调低了音量,脱离扰民噪声的分贝值。
门帘上坠着的半旧挂珠串,相互碰撞,发出轻响。裴乘舟倏地抬眸,往发出动静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