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抵达霓罗招待所时,天色浸透成一种沉甸甸的昏紫色。厅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挂着几乎如出一辙的笑容,低声交谈,等待着即将开始的晚宴。显然,他们来得不算早了。
这镇子面积出乎意料地大,巷弄迂回曲折,走得人腿脚发酸。加上纪千一路上举着他那台白色CCD对着斑驳的墙皮、突兀出现的井沿、乃至空气都能左拍拍右拍拍个没完,兴致勃勃如同真来采风的游客,着实耽误了不少时间。
进门前,纪千慢悠悠把相机收进挎包,踱到林苏珩和李梓东中间,肩膀一左一右搭上两人,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两位大明星,既然一时半会出不去了,那就继续演好你们的‘角色’。记住,这鬼地方的主人怨力滔天,硬生生在阳世给自己撑出了这么个自留地,在这里,它们的规矩,就是它们的天道。我们这些进来办公的……唔,”他瞟了一眼旁边正在观察着什么的许渊楠,嘴角翘了翘,“可被压制得厉害,又带着你们,想要……嗯,你们可以理解为完成任务,硬碰硬是下策。最好的办法,是顺着规则摸清它们生前的冤屈,才能找到它们的本体,懂?”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茫然,但眼下显然没有别的选择。林苏珩抿紧嘴唇,下颌线绷紧一瞬,随即缓缓点了点头。李梓东学着他的样子,也跟着重重地“嗯”了一声。
踏入灯火通明的厅堂,饭菜的香气混着陈旧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林苏珩强忍着恐惧,按照林全的人设,走向聚在一起的同学们,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加入了几句关于小镇风景的乏味对话,李梓东也硬着头皮跟了过来,结结巴巴地扮演着他的调研专家。许渊楠则溜溜达达地晃到林苏珩后面站定,双手插在那件用纸钱换来的靛蓝色牛仔外套的口袋里,姿态松散,甚至有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厅堂里往来的“人”。
倒是纪千进门后眼珠一转,冲着厅堂角落热络地喊了一声:“嗨,八爷!”
可顺眼望去,角落那里站着的并非什么“爷”,而是一位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职业套装的年轻女性,身姿高挑挺拔,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而略显冷感的侧脸。她闻声,连眼皮都没掀,依旧抱臂看着窗外,仿佛纪千的声音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纪千也不恼,笑嘻嘻地凑到她身边开始嘀嘀咕咕,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到底淡了些,多了点正经的神色。
不多时,几张长条形的八仙桌上已摆好碗碟,餐具简陋,热气勉强蒸腾。马导游笑容可掬地清点着人数,眼看天色将黑未黑,最后的暮光在窗外苟延残喘。
“哐当”一声,门口那两扇虚掩的旧木门被猛地撞开,三个人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带进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湿寒气。打头的是黄4008和地9,两人都换了装扮,黄4008套了件土黄色的工装外套,地9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长裙,两人要是混在镇民堆里估计能以假乱真。而他们身后是个长相清秀的年轻男生,皮肤很白,穿着一件有些发黄的白T恤,整个人透着些温和的书卷气,只是眼尾的弧度有些特别,看人的时候眼睛总习惯性地往下瞥,带着点厌世般的倦怠感。他一进来,那双有些下三白的眼睛就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正跟八爷说话的左千,眉头立刻拧成了结,随后快步走过去,嘴唇翕动,对着纪千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神态明显带着不快和责问。纪千罕见地露出点悻悻然又有点心虚的表情,他摸了摸鼻尖,眼神飘忽了一瞬,含糊地小声嘟囔了句什么,算是回应。
说来也怪,三人身形完全没入门内光影的刹那,窗外那最后一丝挣扎着的紫灰色天光竟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掐灭——不是渐渐变暗,而是瞬间坠入了浓稠的、不透光的漆黑之中。
夜晚,就这样以一种异常突兀且不容置疑的方式,降临了。
厅堂内,几盏老式白炽灯齐刷刷地亮了起来。灯光冰冷地泼洒下来,投下的光影将每一张或审视、或微笑、或恐惧的脸,映照得明暗交错,鬼气森森。
不知何时,长条饭桌的主位旁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是霓罗镇的镇长。那光头老翁佝偻着,身上套了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衬衫,下摆扎进一条略显肥大的黑色西裤里。他脸上挤出的笑容堆满了皱纹,眼睛眯成两条缝,目光浑浊地扫过全场。
之前急着确认小郭姐的安危没注意,这时候林苏珩才发现,镇长穿着……一条黑色的裤子?可守则中明明有写,霓罗镇不欢迎穿黑色衣服的游客。难道裤子不算衣服?可他记得许渊楠他们之前那身扎眼的黑衣黑裤一身黑,现在都特意全换掉了,这证明裤子也属于要避讳的范畴不是吗。还是说……镇长不算是游客?
“欢迎!热烈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来到我们美丽的霓罗镇!”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镇长开口了,声音洪亮,甚至带着点舞台剧般的抑扬顿挫,“我是霓罗镇的镇长,罗文琦。我们霓罗虽然偏远贫困,但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以后还要靠各位多多宣传,带更多朋友来玩啊!”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李梓东的方向,笑容更深了些:“尤其要感谢李不落先生,还有您所在的宏建二公司,愿意接下我们小镇的开发评估项目。我们霓罗,就盼着在你们的带领下能有个光明的未来,让我们这些守着绿水青山过苦日子的老百姓,也能沾上点时代的光,越来越好!”
所有的视线,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齐刷刷聚焦到李梓东身上。他脸色白了白,手指在桌下死死掐住膝盖,强迫自己站起来,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非常滑稽,嘴角抽搐着想拉出个“李不落”该有的、受宠若惊又专业诚恳的笑容,结果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镇、镇长您太、太客气了,”他结巴得比平时更厉害,声音发虚,“霓罗钟灵毓秀,开发潜力、潜力巨大,我们公司,一、一定会尽、尽全力,做好评估……不辜负,大家的期、期待。”
短短几句话说得他额角青筋都微凸起来。直到镇长满意地点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那铺天盖地的凝视压力才稍减。李梓东几乎是瘫软着跌回条凳上,手脚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好了好了,大家别客气,动筷子吧!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一定要吃好喝好!”镇长率先举起了筷子。
桌上的菜色倒是出乎意料地丰盛,青椒炒肉片、清蒸鱼、炒时蔬、炖得软烂的黄豆猪脚汤……都是些家常模样,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可这香气钻入林苏珩鼻中,只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和李梓东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敢先动。
厅堂里响起了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镇民和游客吃得津津有味,表情享受,吞咽的动作整齐得有些诡异。
不一会儿,林苏珩对面的文景童停下了扒饭的动作。他慢慢抬起头,脸颊上还沾着一点酱汁,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瞳孔在灯笼光下显得异常漆黑:“林全,李老师,”他声音拖得又慢又黏,“菜不好吃吗?怎么……不动呀?”
桌上其他的“同学”闻言也陆续停下了动作。一颗颗脑袋,以一种不太流畅的、近乎同步的速率转向了他们。没有言语,只是看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专注,仿佛在审视两个破坏了某种仪式的异类。
空气中的氛围骤然绷紧,粘稠得几乎无法呼吸。李梓东的膝盖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喀。”
一声轻响,是筷子尖碰在碗沿的声音。
坐在林苏珩旁边的许渊楠,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筷子。他动作优哉游哉,表情甚至带着点百无聊赖的随意,仿佛根本没察觉到周围骤变的气氛。他先伸筷夹起一筷子清炒油菜,又舀了一勺黄豆猪脚汤里的黄豆稳稳放进林苏珩面前的空碗里。
“尝尝,”他侧过脸,对林苏珩说,下垂的狗狗眼弯了弯,语气轻松得像在朋友家做客,“走了半天,不饿吗?”
他的动作和话语,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那令人僵硬的凝视。林苏珩心脏狂跳,但目光死死锁在许渊楠的筷尖——刚才他夹的菜,绿的,黄的,白的……避开了离得最近的那盘被酱腌得发黑的熏肉和灯笼辣椒炒肉丝。
规则……藏在颜色里?
他几乎是立刻拿起了筷子,学着许渊楠的样子,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颜色鲜亮的韭菜炒鸡蛋,又给旁边吓得快僵住的李梓东也夹了一筷,低声道:“李老师,快吃……吃点,走了那么久,是饿了。”
文景童那咧开的嘴角缓缓收了回去,黑洞洞的眼睛在张桂源平静的侧脸和林苏珩仓促咀嚼的动作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吞咽又像是叹息的咕噜声。终于,他也重新拿起了筷子,桌上那令人窒息的压力随着咀嚼声的再度响起,悄然散去。
“林全,”旁边一个女同学咽下嘴里的饭,好奇地打量着许渊楠,他个高腿长,就这样姿态放松地坐着,显得格外扎眼,“这位帅哥是?这么帅,之前没见过呀,不是我们大学的吧?”
林苏珩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哦,他叫许渊楠,我下午一个人散心的时候认识的,他……跟他们公司来团建的。”
许渊楠闻言,抬眼瞥了林苏珩一下,嘴角勾了勾,算是默认,没说话,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豆苗吃,随意得像在自家餐桌,与周遭诡谲的气氛格格不入。
这顿饭在一种心照不宣又异常紧绷的平静中接近尾声。镇长不知何时已经离席。桌上的碗盘渐渐见底,露出复杂又有些油腻的花纹。
李梓东抓住机会在同学们开始商量怎么分配房间时急急开口,声音还带着未褪的紧张,理由却编得圆:“林、林全!我那调研笔记乱、乱得很,晚上得捋一捋,一个人怕是搞不定,你能不能来我屋帮、帮帮忙?顺便,也、也有个照应。”
林苏珩立刻点头,接得顺畅:“行,我正好也有些……”
“啊,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