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杨的推辞被堵在了嗓子眼里,自家人,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干瘦的、独居的老人,是柳然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血亲之一。他替柳然找到了她的二爷爷,而柳然自己却从来没有机会认识他。他的肚子也确实是饿了,肚子里的早饭早就在几个村子之间的奔波里消耗殆尽。屋里暖气烧得足,墙角那个老式铸铁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哗哗水声,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他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没多久,院门被推开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二爷,给您放这儿了奥!”
周杨透过窗户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端着两个搪瓷盆走进来,走路带风,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毛衣。他脚上蹬着一双沾着泥点的劳保鞋,踩在院子的水泥地上咚咚响。来人进了屋,把搪瓷盆往桌上一搁,刚要转身走,余光扫到椅子上坐了个陌生人,脚步停住了。这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方脸阔嘴,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发红,眉毛又浓又黑,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他用那双不大但有神的眼睛打量着周杨,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几分警惕,然后转头问老头:“二爷,这是谁啊?”
老头站在旁边,用下巴朝周杨的方向点了点,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这是建平的女婿,叫周杨。建平你知道吧,就你那个去了北京再也没回来的建平叔。他闺女的女婿。”
长来的嘴巴张了一下,眼睛又转回周杨身上,这次打量的意味比刚才更浓了几分,但警惕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质朴的好奇和毫不掩饰的惊讶。老头又转向周杨,指了指这个壮汉:“你叫他三哥就行。”
“三哥好。”周杨站起来,冲长来点了点头。长来愣了一拍,然后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很实在的笑容:“来来来,坐坐坐,二爷你这也不早说,我多弄个菜啊!”
他说着把搪瓷盆上的盖子揭开。一盆猪肉炖粉条,粉条炖得透亮,肉片切得厚薄不均,一看就是自己家做的。另一盆是白菜豆腐,豆腐是老豆腐,炖得起了蜂窝眼,白菜已经炖得软烂,汤里浮着几颗花椒粒。长来又从墙角的塑料袋里抓了几根葱,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放在菜板上啪啪拍了两下,切成寸段,码在一个小碟子里,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瓶老抽,往葱段上淋了一圈。动作有些粗糙,但很麻利,一看就是常年做饭的人。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长来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扁瓶,是那种本地酒厂出的散装白酒,往自己杯子里倒了半杯,又给老头的搪瓷杯里续了些。他拿起酒瓶冲周杨晃了晃,眉毛挑起来,是一个无声的邀请。周杨摆摆手,指了指车钥匙。长来也不劝,把酒瓶搁在桌角:“开车不喝酒,对,对。”
老头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辣得眯了一下眼睛。长来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片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拿筷子点着那盆猪肉炖粉条对周杨说:“吃,吃,别客气。自己家做的,比外面的干净。”
周杨夹了一块豆腐。豆腐炖得刚好,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的,咬下去里面全是汤汁,烫得他吸了口气,但那股豆香和白菜的清甜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暖到胃里。他好多天没吃过这种家常菜了,那种在家里灶台上慢慢炖出来的菜。长来又夹了块肉放进周杨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招呼一个逢年过节才回家的远房亲戚。周杨端着碗,碗里的米饭冒着热气。窗外的冬日阳光透过玻璃打在这张简陋的小方桌上,把猪肉炖粉条的油光、白菜豆腐的热气、搪瓷杯上磕掉的漆,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想起柳然说过,她小时候在北京,母亲偶尔会做猪肉炖粉条,和天津的做法不一样,但炖出来也是这个味道。她后来在上海也试着做过,但做不出那种感觉。她自己也不知道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大概就是眼前这样。
吃完饭,老头坚持要送他到村口。长来收拾碗筷,临走时拍了拍周杨的肩膀,那只手掌厚实粗糙,力道很重,拍在肩上能感觉到骨头都在跟着共振:“下回再来啊,提前说一声,让你三嫂给你烙饼。她烙的饼,那绝对。”他顿了顿,又说,“你找的那个地方,郭秀庄还是邱庄子,你要是找不着,给我打电话,那边我有熟人。”周杨从车里拿了一支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了一页纸,写下自己的手机号,递给长来。长来把纸条折好,塞进棉袄内侧口袋里,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进了院子。
周杨站在枣树下,最后看了一眼这棵树。歪脖子,粗树皮,枝桠光秃秃地戳向灰白色的天空。它在宝坻,不在宁河。但它是柳然爷爷的村子,她父亲的根,她自己的半个根。他把手插进新棉服的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个银手镯。
开车回宝坻城区的路上,他把车窗降了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路两旁的田野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有几块地已经翻了土,深褐色的犁沟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排着,等着明年开春播种。他想,苗庄镇,郭秀庄、邱庄子。明天去宁河。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地名反复念了几遍,像在记一组不能忘记的坐标。
回到宝坻城区的酒店,周杨把房门关上,房卡插进取电槽,滴的一声,房间的灯亮了起来。他把车钥匙扔在床上,棉服没脱,就那么直直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窗外是宝坻城区灰蓝色的天际线,远处有几栋新建的高层住宅楼,窗户里零零星星亮着灯。他把那个银手镯从手腕上退下来,握在掌心里。银面是温的,比他的体温还要暖上几分,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在轻轻握着他的手指。
他想起中午那顿饭。柳然如果在的话,她会坐在那张桌子的哪一边?她会不会跟二爷爷聊起她做的量子物理实验?老人肯定听不懂,但一定会笑着点头说“咱家闺女真出息”。她会不会跟长来三哥喝一杯,啊不,她不喜欢喝酒,她会端着茶杯,看着这两个粗嗓门的汉子斗嘴,笑得马尾跟着晃。她在这个世上还有亲人。她一辈子都不知道,她其实还有一个二爷爷,在天津宝坻农村的一间平房里,每天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和邻居老人唠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日子。她小时候以为自己被父亲抛弃之后,就和那个姓柳的家族彻底断了联系。可其实并没有,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她爷爷的弟弟还活着,还记得她刚出生时那么点大的模样。他握紧手镯,银面贴着他的掌心,那股暖意又漫了上来。不是幻觉,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温度,是比皮肤暖几分,像冬夜里有人往你手心里哈了一口热气。
他拿出手机,给阿张拨了过去。电话接通的时候,阿张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大概正在对着屏幕研究什么新案例。周杨把今天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等到周杨说完,他才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很少在这个理性至上的地图侦探身上出现的感慨:“原来如此。周哥,我们之前光盯着那些数据了——树的尺寸、路的宽度、太阳的方位角,我们把能算的都算了,唯独没算到人会搬家。”他顿了顿,“但如果不是你跑了这么多村子,问了这么多人,单靠卫星图永远也发现不了这个。技术能告诉你那棵树在哪个坐标点上,但不会告诉你树下的人去了哪里、又从哪里回来。”
“所以说还是得靠人呢。”周杨说。
“对,意外,但也是个惊喜。原来如此,我们一直没考虑到这些场外的人文因素,光盯着图片和数据分析,把活生生的人给忽略了哈哈。”阿张说完沉默了一下,然后忽然换了个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认真,“周哥,你有没有想过,就把骨灰留在宝坻也行?那棵枣树虽然是认错了,但毕竟是她出生的地方,也算是一种归根。”
周杨想了想。这个问题他不是没考虑过。今天中午他站在宝坻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有那么一刹那,很短的一刹那,他想过。他把镯子搁在床头柜上,对着手机说:“不了。她找的就是宁河。虽然只在那里住了几年,但那张照片是在那里拍的,那棵她念叨了一辈子的枣树也在那里。宝坻是她出生的地方,但不是她想回去的地方。要是放弃找那棵枣树,就感觉……好像不太对劲。”
阿张听完没再多劝,只说了句:“那行,咱继续找,那现在范围就明确多了。宁河,苗庄镇。你之前记的那几个宁河的备选村子呢?拿出来看看。”
周杨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翻到之前记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好几个村子的名字——宝坻的、宁河的、静海的,都划着叉或者标注着待查。他的手指顺着宁河那一栏往下滑,滑过几个被划掉的村名,然后停住了。宁河区苗庄镇邱庄子村。这个名字后面没有打叉,也没有任何标注。他当时把它列上去了,但后来因为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宝坻,就没再深入查过宁河这批。
他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天津市宁河区苗庄镇邱庄子村”,卫星图一层一层地加载出来,从模糊到清晰。他把时间轴拉到2002年的影像,屏幕上的村庄缩成了几个灰色的小方块,周围是黄绿相间的田野,村口那条土路在卫星图上只是一条浅灰色的细线,而那条细线的路边,有一个深色的、边缘不规则的小圆点。
他屏住呼吸,把图像放大到极限。一个树冠的轮廓。孤植的,周围没有其他树冠挨着。他不敢确认,又把时间轴拉到2015年。树还在,更大了。再拉到最新影像,那棵树还在。树冠展开的宽度、和土路及田野的相对位置、离村口那几间平房的距离全都对上了。他打开之前那张手绘的草图,把屏幕上的卫星图和铅笔线条并排放在一起比对,全部都吻合。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咬着嘴唇,右手在大腿上轻轻拍了一下。一声闷响,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为自己鸣响的礼炮。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房间里很安静,他抬头看了一圈,空荡荡的酒店房间里只有他自己。如果谁在场的话,陈恪、阿张、白小冉,谁都可以,他很想抓着对方的肩膀使劲摇两下,大声说“我找到了”。但此刻他一个人坐在这里,这份巨大的、几乎要把他胸腔撑破的激动和心酸,只能靠咬住嘴唇和拍一下大腿来消化。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屏幕上细线尽头那棵模糊又确定的树。明天去宁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