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谢过几位大哥,回到车里,在笔记本上林亭口旁边打了个叉。发动引擎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三个大哥还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车开远。不是不帮他,是真的不认识。
再一天,他又回到了八门城。这是他第二次来这个村子。枣树还是那棵枣树,粗壮、沉默、歪得很有性格。今天风比前两天更大些,吹得枣树的枝桠吱呀吱呀地响,像老门轴在慢慢转动。天空灰白灰白的,太阳躲在一层薄云后面,看着快中午了,光线还是软塌塌的。
他已经在村里转悠了一上午了。能问的人差不多都问了,能串的门也差不多都串了。有人说没听说过,有人说你去那边问问,他又去了那边,那边的人说你去这边问问。就在他几乎要把今天也划入无功而返的清单里的时候,他走到了村后头。那里有个晒谷场,水泥地面上摊着几张旧苇席,平时大概是村民晒粮食用的。冬天没什么可晒,几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有的闭着眼养神,有的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话题。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帽,坐在一把缺了扶手的藤椅上,正拿小刀削一块木头玩。他大概听不清,也可能听清了不感兴趣,从头到尾没抬头。
周杨走过去,弯下腰,用尽量大的声音问:“大爷,跟您打听个人——您听说过柳建平吗?九十年代从这村出去的,家里以前应该就住村口枣树那边。”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摇摇头。周杨直起腰,心里那根弦又往下沉了一寸。他呼了口气,冲几位老人点了点头,刚要转身走,一个声音从藤椅那边慢悠悠地飘过来。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浓重的宝坻口音,尾音往下沉沉地一落:“你等等。你找柳建平,是要干啥的?”
周杨转过身。那个戴干部帽的老人把手里削了一半的木头块搁在膝盖上,终于抬起了头。
那个老头看起来和刚才坐在墙根底下的其他老头也没什么不同。同样的深蓝色棉服,同样的干瘦,同样的黝黑脸膛,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的,像干裂的河床,一道叠着一道,眼角和嘴角都往下耷拉着。看年纪少说也快八十了,但那双被松弛眼皮半包着的眼珠子还挺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腿上搁着一块削了一半的木头,手边掉着几缕细碎的木屑。
周杨脑子嗡了一下。不会马上大功告成了吧。这是谁?柳建平的父亲?柳然的爷爷?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那老头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身上,从抬头那一刻就没移开过。四目相对,老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表情说不上友好,也说不上下流,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闯进村子的、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周杨走到他跟前,弯下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了一根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气:“大爷,您认识柳建平吗?”
老头接过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他抬起眼皮又看了周杨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老派的、属于华北农村长辈的审视——不是恶意,但绝对不热络。
“你找他干啥?”语气也不客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审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但他这么回答,说明他认识。周杨直起腰,看着这个老头严肃的神态,心里忽然也蹿上来一股莫名的无名火。他这几天跑了多少村子,问了多少人,吃了多少闭门羹,被多少警惕的目光打量过,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认识柳建平的,上来就给他甩脸子。他凭什么?
周杨把打火机收回口袋,语气也硬了几分,不想再绕弯子了,干脆和盘托出:“我找的是后来去北京的那个柳建平。他现在进去了。我是他女婿。”
“啊?!”
周围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来。刚才还昏昏欲睡的那几位,此刻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用一种毫不掩饰的惊讶表情打量着周杨,像一群忽然被惊动的麻雀,脖子伸得老长。那老头手里的烟停住了,表情也变了——眉头往上挑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可辨的猝不及防。
“你是……”他顿了顿,声音没刚才那么硬了,多了几分不确定,“就是后来去北京上班的那个柳建平的女婿?他好久之前就去北京了呀,他走了好多年了……”
周杨盯着他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个人是柳建平的父亲,是柳然的爷爷——那他今天就要好好问一问,当年他儿子为什么要抛下那对母女,为什么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为什么柳然到死都没等来父亲那边一句交代。
“您是他什么人?”他问,“是他父亲吗?”
“不是不是!”老头连忙摆手,那只干瘦的手在空气里来回晃了好几下,像是在赶走一只不存在的苍蝇,“柳建平他爸早就没了,没了好多年了。我是他爸的弟弟。”他顿了顿,语气里有几分猝不及防的局促,像是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婿打了个措手不及,“我是他二伯。”
周杨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二伯,不是爷爷。但也是柳家的人。他皱着眉头,目光从这个老头脸上移到旁边那几个还在伸着脖子看的老人身上,又移回老头脸上。这些天跑了那么多村子,问了那么多人,在霍各庄被摇头,在口东被指错路,在尔王庄被老人说“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在林亭口被三个大哥拦下来盘问。他几乎把整个宝坻区的柳姓村庄翻了个底朝天,现在终于站到了一个和柳建平有血缘关系的人面前。眼眶忽然发酸,像被冷风猛地灌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把那层薄薄的水光压了回去。
“进屋说!进屋说!”老头从藤椅上站起来,动作比他想象中利索得多,把削了一半的木头块搁在藤椅上,转身冲周围那几个还在伸脖子的老邻居挥了挥手,像是在宣告“都别看了,这是我家的客人”。那几个老人很配合地让出一条路,但目光还粘在周杨后背上。
“来,没事儿,进来吧,来!”老头走在前头,推开身后那扇虚掩的院门。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平房是近几年翻修过的,铝合金门窗,墙上贴着白色瓷砖,比村里那些老旧的土坯房要体面不少。但进屋之后能看出来,这是一个独居老人的房子——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一个老式衣柜,柜顶上摞着几个纸箱子。厨房的水槽里只搁了一个碗一双筷子。墙上挂着一本过期的挂历,停在某一页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屋里收拾得还算整齐,但有一种只有一个人生活久了才会有的那种安静。
“坐,坐。”老头拉出一把椅子,又转身去拿暖壶,动作很麻利,完全不像刚才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时那副慢吞吞的样子。周杨刚坐下又站起来,双手接过老头递来的那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没有喝。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袅袅地散在两人之间。
老头在对面坐下,把周杨给他的那根烟叼在嘴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啪嗒啪嗒摁了好几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悠悠地喷出来,在冬日午后微弱的阳光里缓缓上升。他透过那层薄薄的烟雾看着周杨,问:“你叫啥呀?”
“周杨。”
“周杨。”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一个初次见面的称呼。“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呀?”
周杨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水:“慢慢打听的。网上查,地图上找,一个村一个村问。”他抬起眼,目光和老头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墙角那张空着的方凳上,“也费了不少周折。”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过现在找到了,倒也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