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军人出身,也是党员。保密纪律我懂。”周杨站直了身体,但他喉咙动了一下,眼神忽然暗了一层,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知道柳然的原因,太突然了。”
梁教授点了点头。他走到湖边的长椅旁,用手套扫了扫椅面上的灰尘,先坐了下来。周杨也在旁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那片灰绿色的湖水。
“你知道量子记忆这个概念吗?”梁教授问。
周杨想了想:“我自己查过一点,也听柳然提过几嘴。她说过什么量子态,可以用原子的量子态来编码信息,目的是构建量子网络和量子计算机。但量子记忆,我没听她细讲过。”
“这几年量子计算机取得了重大进展,九章、祖冲之号都做到了量子优越性。量子计算的好处是算得快,但它还有一个更本质的能力——它能模拟自然界的量子系统。人脑就是宇宙中最复杂的量子系统之一。神经元突触之间的电信号传递、记忆的形成与提取,本质上都是量子层面的物理过程。”教授伸出双手在空气里比划着,十根手指像在摆弄某种看不见的实验器材,“所以我们小组五年前开始研究另一个设想:人的记忆脑电波能不能提取?就像一个U盘,把数据拷贝走,再通过设备投放出来,把记忆以图像化的方式重现。”
“这个设想一直很困难。因为人脑有八百六十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又有上万个突触连接。要完整捕捉一个记忆片段所需要的量子态信息量,比现在最先进的量子计算机能处理的还要多好几个数量级。所以我们退了一步——不追求完整记忆,只提取特定片段的神经活动特征。为此我们研制出了一种晶体——什么材料、什么原理,我不能说——这种晶体可以在特定条件下与人体的神经电信号产生共振,把某一段时间的脑电波特征记录下来。就像一个快照拍一张照片。”
“我们做了很多次实验。包括柳然、实验室的小顾、我本人,都进行过类似的短暂实验——把晶体放在某个物理介质里,读取一小段神经信号。柳然的神经信号也被写过一次,用的载体就是她一直戴着的那个银手镯。那只是一个实验数据备份,跟拍了一张照片没什么区别——记录了一小段神经活动,可以回放出来看看信号波形。她本人也好,其他人也好,都知道那只是一个数据。而且当时的实验经常失败,晶体共振不稳定,录十次有八次是空白。”
说到这里,梁教授停了停。他摘下手套,把手伸进棉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笔记本是那种老式的牛皮封面,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他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一行字迹——周杨认得那个笔迹,横平竖直,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很干净。那是柳然的字。
“这是她的实验笔记。”梁教授把笔记本递过来,“事故之后,我一直在用她的笔记继续做。这一页是她最后一次实验的记录。你看这里——她写了一句:如果晶体能共振,那载体本身是不是也能成为一个存储器?”
周杨接过笔记本,没有翻开看。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一行字,又把笔记本还给了教授。
“那次事故,和她最后的实验有关吗?”周杨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梁教授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内侧口袋里。他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才抽出来。他看着湖面,湖面上又起了一层新的涟漪,细密密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鱼在水面下游过。
“2027年夏天,我们做了一次突破性的尝试。以前只能读取一小段神经信号,但那次我们想尝试一个更难的东西:让晶体和整个大脑的量子态产生全局共振,捕捉更多数据。柳然是志愿实验者。实验开始得很顺利,神经信号被写进了晶体。但是提取到一半的时候——低温设备的一个阀门出现故障,保护气体泄漏。量子态共振装置失去冷却,一个我们没预料到的高能粒子束脱离控制,击穿了防护层。”
“当时我站在操作台前面,粒子束的主方向直对着我。我根本没时间躲,那个速度人不可能反应得过来。小顾在我右手边,正在监测数据面板,他的位置也在粒子束的扩散范围内。柳然站在我身后大概两步远,在记录数据。她看见光束方向的那一瞬间——”梁教授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他的手搁在膝盖上,那只拿过粉笔、写过无数公式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她几乎是整个人扑过来的。她把我推开,又拽了小顾一把。我们两个人被她推出了主照射范围,她自己被高能粒子束直接击中后背。”
湖边的风忽然变大了。长椅旁边那棵香樟的叶子发出细密的、急促的沙沙声。周杨没有说话,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脚下那片灰白色的水泥地。
“她当时穿的是实验服,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短袖。因为没有人想到会有粒子束泄露——那个方向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她扑过来的时候,把我也推到了防护屏后面,但她自己——”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她反应比我快。。。。。。”
周杨抬起头。他的眼眶是干的,但眼白里布满了细细的红色血丝,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把什么东西锁在里面。他问:“她的晶体存在哪里?你们没有拿走吗?”
“那个晶体就是她的手镯。”教授指了指周杨口袋的方向,“晶体已经封装在银镯的内层里了,肉眼看不到,摸也摸不出来。这些晶体在封装的时候就已经和她的生物信息——脑电波特征、神经信号频段都做了匹配绑定。换句话说,只有她本人的活体生物信息才能作为‘钥匙’打开晶体里的数据。她已经走了,那把钥匙就没了。我们试过很多次——事故之后,我想把里面的数据提取出来做进一步研究,但没有成功。晶体信号都在,但没有钥匙就锁死了。”他看着周杨,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介于请求和嘱托之间的东西,“所以那个手镯,作为她的珍贵遗物,你就留着吧。它比任何照片都更完整地保存着她的存在。”
周杨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个银手镯。银面是温的,被他的体温捂了一整天。他把手镯握紧,指腹摩挲着内侧那两个字——若梅。然后他把它拿出来,看着它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柔润的光。
“您字条上写的‘我们要做到了’。是什么要做到了?”周杨又问。
教授也站了起来,把手套重新戴上,把围巾拢紧了些:“那次辐射泄露,其实加速了她的身体衰竭,但也阴差阳错地让她的身体在临终前达到了极高的量子化程度。正常情况下,人体组织的量子态是杂乱且低密度的,但她被粒子束击中之后——她的身体成了一个天然的量子态存储器。所以备份效果反而比正常实验下更完整。否则以当时还不成熟的技术,根本做不到把神经信号写进手镯里。这是她用命换来的。”
“我用了快一年的时间分析晶体里的数据。那些信号太微弱了,微弱到我们以前的设备根本读不出来。但上个月,我们找到了一种新的共振放大方法——简单说,就像把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录下来,然后放大了无数倍。现在我们已经能提取出一些片段了。”他顿了顿,“不是记忆,比记忆更底层的是一些量子态的痕迹。这些痕迹会对外界的环境——特定的地点、光线和人产生响应。我们在实验室里已经观测到了这种响应。”他看着周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安慰还是郑重的东西,苍老而温和。
周杨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和教授握了握。教授的指节很瘦,但握力很稳,不像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他说:“谢谢您,梁教授。”
教授拍了拍他的手背,说:“走吧,外面冷,你怎么去,飞机吗?”他送周杨走到园区门口,临走时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对着风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那个刚钻进帕萨特里发动引擎的年轻人做最后的嘱托:“她选的人,没选错。”帕萨特的尾灯在园区路尽头的梧桐树下拐了个弯,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梁教授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远,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柳然最后一组实验数据下面一行更小的字。他一直没有告诉周杨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把我的坐标留在手镯里,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