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然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判断——判断他说的是不是实话。判断了两秒,大概觉得可信度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于是把那份‘没完’收回去了一半,剩下一半留着以后用:“行,信你一次。”
两人在圆桌前坐下。柳然坐在他右手边,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然后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热水壶,先给梁教授倒了一杯,又给□□倒了一杯,然后顺着手给周杨也倒了一杯。动作很流畅,像是做过很多次。周杨伸手虚扶了一下杯子,低声说了句“谢谢”。他注意到她的手腕上,那个刻着‘若梅’的银手镯还戴着,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温润的光。
饭桌上,菜上了一轮又一轮。台湾菜馆的招牌三杯鸡在砂锅里滋滋冒着热气,九层塔的香气混着米酒的甜味,把整间包间熏得暖洋洋的。梁教授夹了一块卤肉放在碗里,没有急着吃,而是拿筷子轻轻点着碗沿,跟□□聊起了当年的事:“建国,你还记不记得,九几年那会儿,我那个实验室连台像样的冷冻离心机都没有,做实验要跑到复旦去借。你那时候做电子元器件生意,自己也不宽裕,听说我的难处,二话没说就给我打了八万块钱。八万块,九几年的八万块。”□□摆摆手,端起酒杯和梁教授碰了一下:“梁教授,您别老提这个。我那会儿也不懂你们搞的那些东西,就是觉得您这个人靠谱,钱花在您身上不冤枉。再说了,您后来不是还给我寄了块牌匾嘛——‘惠及科研’。我挂公司会议室里,客户来了都问我是不是捐了个实验室,特有面子!”一桌人都笑了。
梁教授笑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目光转向正在埋头吃菜的陈恪:“小陈,听你爸说,你刚从部队出来,想创业?”
陈恪赶紧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鸡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是是是”。
梁教授点了点头:“你现在这个时候创业,方向比努力重要。你在部队做的是测绘吧?地理信息这一块,民用市场现在有几个风口——物流地址解析是一个,现在各大电商都在砸钱做最后一公里优化;还有一个是农业植保无人机测绘,那个需要高精度地理信息数据,门槛高,但竞争也小。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对接几个做智慧农业的团队,他们缺的就是你们这种有实测经验的人。”
陈恪听得很认真,虽然教授说的那些专业名词他有一半没听懂,但‘物流地址解析’和‘智慧农业’这两个词他记住了。他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梁教授一杯:“谢谢梁教授指点,我回去好好研究研究。不过您刚才讲座里那个薛定谔的猫,我是真没听懂——为什么猫可以又死又活?死了就是死了嘛。”梁教授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跟着颤了颤:“没关系没关系,那个猫我也搞不太清楚,就是个比喻。”
周杨正跟着大家一起笑,忽然感觉左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他转头,柳然把身子往他这边侧了侧,压低声音说:“哎,你给我们装的那个监控系统,昨天半夜报警了一次。”
周杨眉头一皱,刚要开口问怎么回事,柳然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像是在汇报一个不大不小的乌龙事件,“我去查了日志——是只猫,不知道从哪儿钻进了超净间的回风管道,触发了红外感应。大半夜的,整个安防组都收到短信了,我赶到实验室一看,一只橘猫蹲在超净台上舔爪子,可神气了。”
周杨听完,松了一口气,然后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我明天去把超净间的红外探测器换成双鉴的——红外加热释电加微波。光感应加微波,猫就触发不了了。”
柳然眉毛轻轻一挑,侧过头来看他:“你还懂微波?”
周杨抬起右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那是一个老通信兵才会用的手势,意思是用耳朵听、用脑子判读信号:“以前在部队架过测控天线。雷达和微波这块,我懂一点。超净间那个回风管道的走向,我上次布线的时候就发现了,是个死角,猫能钻进去,说明那个位置需要加一个防护网。明天我一并处理。”
他们俩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坐在柳然旁边的那个男博士显然一直在竖着耳朵听。他凑过来,一只手搭在柳然的椅背上,笑嘻嘻地问:“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柳然面不改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猫呢。”男博士一脸茫然:“什么猫?”
梁教授正在给陈恪画‘智慧农业’的大饼,听到这边的动静,往这边瞥了一眼,然后放下筷子,用一种极其慈祥又极其不留情面的语气说了一句:“小刘啊,你就别当电灯泡啦。”
一桌人全都笑了。□□笑得最大声,手里端着的酒杯都晃了几晃,差点洒在桌布上。男博士终于反应过来,缩回椅子上,嘟囔了一句“好好好我吃菜”。周杨尴尬地笑了笑,冲梁教授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但桌子底下,他用左脚踩了陈恪一脚,因为陈恪正用一种‘我全都懂’的表情冲他挤眉弄眼。陈恪吃痛,嘶了一声,安分了。柳然假装喝水,杯子举得高高的,挡住了半张脸。但她的耳朵尖——在包间暖黄色的灯光下,泛起了一层很不争气的、浅浅的粉红。
梁教授给自己倒了杯茶,把茶壶放回原位,然后随口问道:“小周,听小柳说,你现在在汉海做项目?我们实验室那套安防系统,是你设计的?”
周杨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是的,梁教授。从传感器布点到数据链路规划,整套方案是我做的。”他没有多夸自己,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补了一句,“施工的时候我在超净间和主设备区各留了两个备用光纤接口。如果以后实验室要上超导量子计算机,需要远程监控的话,那个预留的接口可以直接用,不用重新布线开槽。”
包间里忽然安静了一拍。梁教授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里那层温和的笑意下面,有什么更锐利的东西被点亮了。他转头对旁边的助理说:“这个记一下。回头去看看我们预留的桥架够不够,不够的话要补。”助理赶紧掏出手机记在备忘录里。然后梁教授举起手里的酒杯冲周杨的方向举了举,“小伙子,懂行又用心。这杯我敬你。”
周杨赶紧双手端起酒杯站起来,杯沿低了教授半寸,轻轻碰了一下。他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柳然。柳然正低着头夹菜,筷子很稳,表情很淡,但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没有完全藏住。她知道梁教授夸人,一年都夸不了几次。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已经彻底松下来了。陈恪喝得有些上头,脸红到了脖子根,说话也开始不管不顾。他拿着酒杯,指着梁教授,舌头有点大,但语速很快,芜湖口音比平时浓了不止一倍:“叔,我跟您说——我今天本来是想听您讲座找创业灵感的。结果呢,您讲了俩小时,全是薛定谔的猫,又死又活,我一个字没听懂,创业灵感没找着,开奶茶店教程倒是看了三遍。”一桌人又笑了,连梁教授的助理都忍不住扶了扶眼镜。陈恪没说完,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圈,然后精准地指向了周杨和柳然的方向,“但是呢——也没白来。还有意外收获。”他冲周杨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的含义极其丰富,大概概括了他今晚对周杨所有挤眉弄眼的总和,像一只喝醉了的柴犬在向主人邀功。
大家哈哈大笑。梁教授笑着摇头,□□笑着拍桌子,柳然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一块三杯鸡,耳朵尖的粉色已经蔓延到了耳根。周杨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陈恪一脚——这回不是踩,是碾,鞋底在陈恪的脚趾头上转了半圈。陈恪嗷了一声,差点把酒杯甩出去,然后终于闭上嘴,但脸上还挂着那种‘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踩我也没用’的得意表情。
散场的时候,□□抢着去买单。梁教授从助理手里接过钱包,坚持要付,被□□一把按了回去,声音洪亮得像在下命令:“梁教授,今天这顿饭是我请您的,您要付钱就是看不起我!”梁教授没抢过他,只好把钱包收回去,叹了口气说:“哎呀建国,你每次都这样。”两人在收银台前面互相谦让了好几分钟,收银的小姑娘托着腮看着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岁的老人在为谁买单而掰手腕,表情很无奈。
众人站在巷口等车。夜风从衡山路方向吹过来,带着梧桐叶沙沙的响声和远处某个酒吧隐约的爵士乐。梁教授走到周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瘦,但力道沉稳,像在传递某种认可:“小周,今天聊得不错。下次来嘉定,到我办公室坐坐。我那儿有几幅新疆测区的老地形图,六七十年代的,还是当年中苏边境勘测时候留下来的。你帮我看看,现在那个区域的地貌更新了多少。”
周杨站直了身体,点头:“好。我正好有阿勒泰那边2020年的卫片,分辨率半米级的,可以给您做个对比图。”
梁教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更松弛,更私人,像一个老兵在和新兵约好下次一起打靶:“行,那就这么定了。你来了提前跟柳然说一声,让她带你进来,我办公室在四楼,不好找。”
柳然站在教授身后,正在整理包的肩带。她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看了周杨一眼。他站在巷口的夜风里,脊背挺得笔直,说起卫片分辨率的时候,语调平稳,用词精准,不卑不亢。他不是在应酬,他是真的懂。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在实验室里,他蹲在地上敲墙听回响的样子——那种对物理世界本能的、不靠书本知识的理解力,是她在这个学术圈子里很少见到的。他跟她那些只会修电脑的同学,好像真的不一样。
□□的车先到了。他拉着梁教授上了自己的车,说要带他去喝功夫茶继续聊。梁教授拗不过他,只好把助理和两个学生交代了一下,上了车。助理和男博士各自叫了网约车,先走了。
巷口只剩下两个人。
柳然把包的肩带往上拉了拉,转过身来看他。夜风把她的马尾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那今天就这样了?你说的那个双鉴探头,明天来装吗?”
“来。”周杨把手插在裤兜里,“上午九点,趁你们实验还没开始,我先去把超净间那个死角处理了。”她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大概是关于今晚这顿饭、关于梁教授那杯敬酒、关于陈恪那个‘意外收获’的笑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说了句:“微信联系。”
自那以后,他们俩的微信就再没有冷下来过。像拧开了一个关了很久的水龙头一样,水流不大,但一直没断。有时候是她发来的——实验室里某个设备的读数异常,配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问:“这个是不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信号干扰”。有时候是他发过去的——在某个项目现场看到的夕阳,配一句“今天这栋楼的外墙倾角和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塌缩特别像”。她会回他一个“哈哈哈哈那叫波函数坍缩”,他会回她一个“对对对就是这个”。然后两个人会聊到很晚,聊到她实验室的咖啡机又坏了,聊到他今天跟陈恪去看了个办公室想租下来开公司,聊到她妈妈以前也在天津的纺织厂上过班说不定跟他的河北老乡是同事。他们不再需要‘量子力学感兴趣’这种笨拙的借口了。他们有很多别的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