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杨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但他立刻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种温和而坚定的纠正:“不是——怎么能叫销售卖摄像头的呢?”他往前坐了坐,两只手比划着,像是在给客户讲解方案,“他们的实验室需要定制配套安防设备,我是要到现场去和他们对接,进行地理信息模块设计和方案定制。这是技术活,懂不懂?设计整套安全监控系统,不是我站在门口给她递名片说‘你好美女,我们公司摄像头打八折’。”
“emmm……那不还是销售员嘛!”电话那头,阿张也狐疑地嘟囔了一句。周杨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然后继续耐心地纠正——这种耐心和他在酒吧里对白小冉解释时一模一样。
“是要为实验室设计整套安全监控系统。设计,懂不懂?”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误解了专业尊严的抗议,这份抗议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在跟朋友争论豆腐脑应该是甜的还是咸的。
电话那头的阿张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说:“啊,好像明白了。哥,你继续。”
“我先说一句啊——我跟你陈哥,那都是解放军信息工程大学毕业的。分数也很高的。我们也不是傻小子,都是有文化有头脑的。”周杨竖起食指,在桌面上方点了两下,像是在给一段即将开始的讲述划重点。
“哦,知道了知道了。”白小冉连连点头,马尾跟着一晃一晃。
“哎,慢着。”陈恪把胳膊往桌上一靠,身子往周杨那边斜过去,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斜眼看着他,“你们俩人第一次见面那事情我知道。你不会还穿着汉海威视那工服吧?”
这话一落地,空气里立刻浮出一个画面——一个满头大汗的黑瘦小伙,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胸口印着‘汉海威视’四个大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张着嘴站在一间洁白得反光的实验室里。周围是精密仪器、量子计算机、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而他站在中间,像一块误入手术室的板砖。
“不是不是!”周杨急忙伸手打断,声音拔高了半拍,“你这破坏我良好形象!”他顿了顿,把那只手收回来,摸了摸自己后脑勺,语气从抗议变成了小声嘟囔:“我穿的是公司的polo衫,深灰色那件,就胸前有个小字那个。。。。。。”
画面里的工服小伙瞬间换了一件深灰色polo衫。领子是翻好的,下摆扎进裤腰里,胸口的‘汉海威视’四个小字绣得工工整整。但他还是满头大汗,还是黑瘦,还是站在那间白得发光的实验室里,手里攥着个大笔记本,周围的一切都在安静地运转,只有他的汗珠在往下滚。
“……哦,那也没强哪儿去。”陈恪低声跟了一句,端起威士忌酸抿了一口。
白小冉‘噗’地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周杨自己也笑了,是那种被兄弟揭了老底之后毫无办法的笑。气氛一下子就松了。他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目光越过酒吧里暖黄的灯光和那些交谈的男男女女,落在很远的地方。爵士乐还在低低地吹着,萨克斯风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把这个夜晚吹回了多年前的另一个秋天。
2022年初秋。上海的夏天还没走干净,空气里挂着残留的闷热,嘉定园区的绿化带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草坪上的自动喷淋器正转着圈洒水,细密的水雾里浮着一截淡淡的彩虹。
一个黑瘦的小伙子站在实验楼的走廊里,后背的polo衫被汗浸湿了一小片。他一手拎着工具包,一手攥着个大笔记本,靠着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园区里没什么人,几辆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车棚里。他又收回目光,环顾这间实验室:实验台上排着几台他没见过的设备,机柜上的指示灯闪得很有规律,空气里有空调冷气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他翻开笔记本,在本子上画了几笔,像是在记什么想法。
那个女研究员迟到了十分钟了。他看了一眼手表。这可不太守时,在部队,迟到是要挨处分的。但他也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在部队了。
走廊尽头传来小跑的脚步声。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节奏很快。一个高个子姑娘从拐角处跑过来,马尾辫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她很白,很瘦,穿一件白大褂,里面是简单的蓝条纹衬衫,跑过来的时候一只手按着兜里的什么东西,大概是怕颠出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跑到周杨面前,气息还没喘匀,脸上带着那种刚从实验数据里拔出来的、还没完全切换到社交模式的歉意的笑,“刚才在跑一个数据,迟到了。您是汉海威视的周师傅吧?”
周杨看着她,眼前亮了一下。像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忽然走进一间烧着炉火的屋子,门一推开,暖光和人声同时涌过来。
眼前这个女研究员气质不凡,和之前他遇到的女生都不一样。她有知识分子的清冷文静——站姿很正,说话的时候眼神不躲闪,语速快但吐字清楚,是那种长期在学术环境里训练出来的、不卑不亢的从容。但她身上又有一种很亲和、很真诚的东西——她道歉的时候没有那种敷衍的客套,是真的在不好意思,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大概是跑过来的。周杨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可太漂亮了。然后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发愣,赶紧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
她叫他周师傅。周杨一时语塞——他准备了半天的开场白,在‘周师傅’三个字面前全线溃败。他反应很快,立刻换上恭敬的笑容,点了一下头:“对,我是来对接咱们实验室安防项目设计的。您是柳博士?”
“这不还是把你当销售了!”电话那头,阿张有些扫兴地大声说道。
“你等等你等等!等我讲嘛!”周杨对着手机屏幕喊了一声。
“对,我是柳然。”她笑了一下,伸手往实验室里引了引,“来,我带你看看整体情况。”
柳然走在前面,一边推开实验室的门一边介绍。她说这里是做量子学研究的,会有一些精密实验,对环境的要求比较特殊——温湿度控制、电磁屏蔽、人员进出管理,都比普通实验室要复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很清晰,偶尔会用手指在空中画一个简单的示意,像是在白板上写公式。
周杨跟在她后面,在自己的大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说实话,很多东西他听不太懂——什么量子态、什么相干性、什么低温环境——但他听懂了安防层面的需求。实验室有几个区域需要分级管控,部分设备对振动和电磁干扰极其敏感,还有几个存放实验材料的地方需要单独设防。他一边记一边在脑子里搭框架,走到第三个房间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方案雏形。她说话很专业,但不会让你觉得她在‘展示’自己的专业——她只是很认真地在告诉你,这个实验室对她很重要,希望你能把它保护好。周杨喜欢跟这样的人合作。
走完一圈之后,柳然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的二维码递过去:“这是我的微信,后续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联系。”
周杨扫码,添加。微信头像是一张极简风格的实验室照片,名字就是本名缩写‘LR’。他习惯性地往她个人信息那一栏瞥了一眼,然后“嗯?”了一声。“北京人?’他抬起头看着她。
“对的,怎么啦?”柳然偏了偏头,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个突然感兴趣。
“哦,我石家庄的,咱们离着很近。”周杨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裤兜里。柳然的脸上也浮起一个意外的、带了点惊喜的笑意。那种在北京待过的人在上海听到‘石家庄’这三个字时,就会突然想起来华北平原上那些干燥晴朗的秋天、那些和南方完全不一样的、凛冽却亲切的空气。
“还真是。出了京津冀,咱们就算半个老乡。”她笑着说。
周杨讲到这里,停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敲着酒杯的杯沿。酒吧里的爵士乐还在低低地回荡,但他似乎已经听不见了,整个人沉浸在了另一段更私人的旋律里。
“后来啊,”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了自嘲,反而有了一种很温暖的东西,“长期的项目合作,我们俩就老是能碰上。她这人,怎么说呢,工作起来不要命,但待人接物又特别真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我呢,当兵的出身,也习惯直来直去。所以一来二去,除了聊工作,私底下的话也慢慢多了起来。”
“你们俩能聊啥啊?”白小冉托着腮帮子,好奇地问,“一个搞测绘的,一个研究量子物理的,这共同话题除了摄像头,还能是啥?”
“那可有的是!”周杨立刻反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你别看她是个博士,她懂的、她感兴趣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电话那头,阿张也屏住了呼吸,他有一种预感,一个更加真实、更加立体的‘柳然’即将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