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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周哥其实也挺好(第2页)

白小冉正在和一块没烤熟的香菇较劲,抬起头来:“嗯?”

“人在什么时候,成长得最快?”

白小冉咬着筷子,眨了眨眼,没答上来。她的表情明显在脑子里翻了一圈——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刚来上海那会儿?被上一家公司炒鱿鱼那会儿?想了半天,不太确定地冒出一句:“……受打击的时候?”

“不对。”陈恪摇摇头,笑了一声,然后拿眼睛去看周杨。

周杨正嚼着一块刚烤好的牛五花,腮帮子鼓着,听到这里停了停,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就是到你实在没辙的时候。”

他顿了顿,像是嚼到了什么滋味:“心想真特么没招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尾音微微往下压了压,带着一种事后才品出来的自嘲。三人同时笑出了声,白小冉笑得最响,筷子差点掉桌上。陈恪举杯和周杨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淹没在烤肉的滋滋声里。

周杨放下酒杯,拿起夹子翻了翻网上的杏鲍菇,心想这话说的一点不假。这十来天,他跟着陈恪跑松江、托人、陪笑脸、说软话——他这辈子说的软话加起来可能都没有这十天多。他以前在部队,说话就一个调门,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但社会上不一样,社会上“不行”后面还有半句——“不太行,不过可以想想办法”。这半句话的空间,就是他这些天硬着头皮学出来的。虽然差点把项目搞砸的是他,但人家张总最后点了头,陈恪把面子挣回来了,他在旁边也学会了怎么在酒桌上敬一杯管用的酒、怎么在道歉的时候把话说得既诚恳又不至于让自己在对方眼里变成一个彻底没用的人。

这算成长吧,他心想。只是代价真特么大,辛苦老陈了。

“哎,”白小冉放下筷子,两只手捧着她那个小酒杯,酒已经下去大半了,胆子也大了些,“我一直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问。”陈恪说。

“你们俩……都是信工大的,又是部队的,挺厉害的那种。为什么这么早就转业啊?我听说军官不都是要一路当将军的吗?”

周杨和陈恪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周杨先开口,笑完摇了摇头,语气不像被冒犯,倒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这丫头,将军是大白菜吗?不是谁都能当的。我们那届信工大测绘的,几百号人,能熬到大校的都没几个,别说将军了。”

他顿了顿,看了眼陈恪,眼角带出一点恶作剧的弧度:“再说了,你陈总家里条件可不缺——无锡杭州都有产业,人家在部队那叫体验生活,真让他干一辈子?屈才。”

陈恪被他说得呛了一下,酒杯往桌上一墩,笑着说:“提这个干什么,不提不提!喝酒!”然后仰头闷了一口。他的口音在清酒的浸泡下变得更加浓稠,芜湖腔从喉咙里翻上来,把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拖。

他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语气正经了些:“不过说真的啊,我和周哥,学测绘的,毕业分配的时候,去的还不是后来的信息支援部队——那会儿叫战略支援部队。这个测绘分队本身就是刚从陆军改过来的,底子是陆军的。在战支没待几年,上面又要把战支拆了,改成信息支援部队”

他把手里的夹子搁在烤盘边上,声音慢下来:“改革是好事,但一改革就涉及很多单位裁撤合并。我们的测绘分队不是那种——怎么说——不是那种有历史、有荣誉的作战英雄部队,没根儿。上面一动,底下就晃。今天合到这儿,明天划到那儿,编制一冻结,晋升通道就窄了。”他抬起头来看着白小冉,“你懂我意思吧?不是不想干,是眼瞅着往前看,前面排了一堆跟你一样卡着的人。往后看呢,后面又来了一拨比你年轻的。中间挤着,不上不下。我就琢磨,算了,趁着年轻出来闯闯,能文能武也体验过了,回家也算能交代。”

他夹了一片烤好的牛舌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当兵本来就没打算长干。就是想让家里看看,你儿子也能吃苦。”

周杨在对面听着,手里转着那个小酒杯,没插话。陈恪说得很体面——“编制冻结”、“晋升通道窄”、“不上不下”,都是在酒桌上说得出口的理由。但他知道还有一个原因,陈恪从来没在饭局上主动提过。

那是他转业前那一年的事。陈恪在江苏,一线部队。那时候东海方向不太平——台海演习从年度例行的变成了季度例行的,美军的船动不动就穿海峡,他们单位的值班室半夜被叫起来拉紧急简报,一个月好几次。陈恪有几次和他通电话,语气和平时不一样,是一种很冷的冷静。他说:“我又不是怕死。但你说真要打起来,就为那几个岛?我们这些人冲在最前面,家里怎么办?我爸那个身体,你是知道的。”

周杨当时在电话这头没吭声。他知道陈恪不是怕死的人。但陈恪也从来不是那种把“为国捐躯”挂在嘴边的人。对他来说,军官是个身份,是个台阶,但不是信仰。他不想打这种仗——既然心里有了这个结,那就别占着那个位置,把机会让给那些真有觉悟的人,这是他对自己最诚实的那一步。

“至于你周哥嘛。”陈恪的声音把他拉回烤肉的烟气里。陈恪用夹子朝周杨的方向点了点,笑得意味深长,意思是“你自己说”。

周杨把酒杯放下,清了清嗓子,语气放得很随意,像是在讲别人的笑话:“我啊,我当时在新疆阿勒泰。”

白小冉眼睛瞪圆了:“阿勒泰?那不是——喀纳斯那边?”

“对。冬天零下四十度,出门睫毛结冰。”周杨笑了一下,“有一次我们出外勘测,坐越野车。冬天,大雪,白毛风那种天,路都看不清楚。过一个山坡的时候,车轮打滑,整辆车直接从山坡上翻了下去。”

白小冉倒吸了一口气。

“人没事,都活着。但我坐副驾,右腿膝盖磕在仪表台上,碎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膝盖,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半月板损伤,做了手术。后来恢复得还行,但高原是待不了了——零下四十度加上旧伤,疼得你睡不着觉。部队说,要不给你调机关吧。我一听机关,算了吧。我在野外跑惯了,让我去坐办公室写材料,想想都腻歪。一不做二不休,就打了转业报告。”

白小冉紧张地问:“那现在腿还好吗?日常生活受不受影响?”

“还行。跑不了五公里了,走路没事。”他拍了拍大腿,抬头补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有点涩,“不过没想到,到了社会上,腿是不疼了,人际关系比膝盖疼复杂多了。”他摇着头,嘴角还挂着笑,但那层笑是薄的,底下有一片灰色的底色。

白小冉听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伸出食指在桌上比划了一条线:“哎,那你们俩还真有缘分——郑州上军校,毕业了一个跑新疆,一个跑江苏。一个西北,一个东南,正好以郑州为中心画条直线,然后向两边扩散!”

她在空中比划的那条线,从桌面左上方拉到右下方,再两端各戳一下,动作很大,差点碰翻了自己的酒杯。

周杨和陈恪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出了声。陈恪笑得脑袋往后仰,拍了一下桌子:“你这丫头,数学挺好嘛!搞财务的来画几何了!”

“喝酒喝酒喝酒——”三个杯子碰在一起,清酒溅出来几滴,落在烤网上,被炭火蒸成一小团雾气。店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但没人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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