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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ve Hundred Miles(第2页)

周杨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是一种从心底往上涌的笑,嘴角还没完全咧开,眼角先弯了。他跟着她一起唱,声音比她大了不少,还有点跑调,但他不在乎:“ahundredmiles,ahundredmiles,ahundredmiles,ahundredmiles——Youhearthewhistleblowahundredmiles——”

两人唱到同一句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对视了一秒,然后就笑了。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笑,说不清笑什么,可能笑对方跑调,可能笑自己唱得难听,也可能单纯就是开心。柳然的笑声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点气声,听上去像小猫打了个喷嚏。她往他这边偏了偏头,薄衬衣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色。瘦瘦的脸,放松的笑,车窗外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全世界好像就剩下这首歌和这条路。

然后画面突然黑了,像有人粗暴地拔掉了投影仪的插头。

上海的阴雨天。灰蒙蒙的天空低得像要压到头顶。周杨穿着一件邋遢的黑色冲锋衣,领口没翻好,有一半折在里面。他站在一片墓园的湿石板路的路边,胡子没刮,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

葬礼刚刚结束。柳然的遗照摆在前面,照片里她穿着博士服,面庞很白,意气风发。周围是泣不成声的亲戚和朋友。柳然的姨妈哭得几乎站不住,被家里人架着。交大实验室的同事们站在一起,梁教授也在,他的头发比夏天时更白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削薄了一层。顾同学站在最后面,红着眼圈,鼻子塞住了,不停地拿纸巾擦。

周杨刚刚哭完。他能感觉到眼泪干在脸上的那种紧绷感。但哭完之后,胸腔里涌上来的不是悲伤,是愤怒,一种没有对象、没有出口、在体内乱撞的愤怒。

凭什么?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凭什么?我们两个人品行端正,从没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我们努力念书、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对得起每一个承诺,对得起每一个在乎的人。她从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小女孩,一路咬着牙考到北大、考到交大博士,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实验室,好不容易觉得日子终于可以安稳下来——凭什么?难道之前经历的那些困苦和磨难,就是为了等这样一个结局吗?我们努力了这么多年,就为了今天站在这里,站在她的遗像前面,被雨水淋透?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又冷又硬:她父亲没有来。对,那个在她小学时就抛弃了她们母女的男人,他没有来。他在北京找了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女人,以为那女人能给他什么了不得的前程。他把发妻和女儿扔在了北京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再也没有回过头。周杨和柳然在一起的时候,压根就没通知他。柳然说我没有父亲。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周杨知道,她每年母亲忌日那天都会沉默很久。

后来那个人怎么样了呢?四年前,因为涉嫌贪腐被抓进去了。报纸上登过,篇幅不大,豆腐块那么一条。周杨看到了,拿去给柳然看。柳然扫了一眼,只说了一个字:哦。然后继续做她手头的事。那个“哦”的力度,比任何诅咒都更狠。

周杨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雨水在石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盯着自己的倒影,在心里说了话,像是对一个不存在的审判者或者是对命运本身说的。

不要了。什么阖家安康,什么幸福美满,什么前程似锦,这些词现在听起来都像笑话。他不要了,他可以把这些都交出去。他可以抛弃自己拥有的一切——那些学历、那份工作、那些所谓的未来——换她活着就行。不用荣华富贵,不用白头偕老,只要她健康地活着,站在他面前,穿着她那条旧牛仔裤和白大褂,说一句“周杨你吃饭了没”。他可以一无所有,他只要她活着。

他站在原地,默不作声。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顺着额角淌进领口里。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有人在低声啜泣。

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他没有回头。不知道是谁,也许是陈恪,也许是柳然在北京的某个表姐,也许是部队里赶过来的哪个战友。那只手在他肩上停了几秒,什么话都没说,然后又轻轻移开了。大家都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

半夜的酒劲像潮水,来得快退得也快。周杨睁开眼的时候,嘴里发苦,脑袋倒是清醒了不少。客厅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城市不眠的光,把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的轮廓勾了出来。他躺在沙发上,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毯子——大概是陈恪走之前扔过来的。

他摸到手机,按亮屏幕。02:31。

睡了三个多小时,对于一个长期失眠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醉酒附赠的礼物了。他撑着坐起来,骨头咯吱响了一声,然后看到茶几上那杯水。陈恪放的,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半杯,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把胃里的灼烧感压下去一点。

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对话框开着,是他和陈恪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他发的,就四个字:“到家了吗?”发送时间:00:17。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发过这条消息。可能是刚躺下那会儿迷迷糊糊发的,也可能是陈恪扶他进门的时候他下意识问了一句,然后补发了一遍,对方没回。凌晨两点半,陈恪早就睡了。这人睡眠质量一向好,军校时候外面拉紧急集合哨他都能多睡三十秒,周杨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百无聊赖地瘫回沙发上,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B站的图标被他无意间点开,首页又推了一堆东西。他本来想划走,但手指停住了——又是那个「图片迷踪」系列。上次看的那期是黄土高原航拍定位,这回推送的是另一个博主,AI配音,声音比上一个更平,像某个深夜电台的男主播在念天气预报。

他没开灯,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冷白光照着他的脸。他摸黑去厨房洗了个梨,在水龙头底下胡乱冲了两下,然后窝回沙发上,咬了一口,点开了视频。

这个博主的方法更细。第一张图是一个网友在公交车上随手拍的街景,车窗玻璃上还有雨滴,画面模糊,只能看到路边有一排梧桐树、一个红色的消防栓、远处一栋白色建筑的一角。博主先把照片放大,一帧一帧地分析——消防栓的型号是西安特有的老款,白色建筑上的标识虽然模糊,但色调和间距像某家连锁银行的门头。他又把公交车的座椅纹样和西安公交系统的内部资料做了比对,锁定了一条线路。最后,他打开了百度街景,沿着那条线一个路口一个路口地找。十三分钟后,他找到了。那个消防栓还在,梧桐树长高了一点,白色建筑确实是那家银行。

第二个案例更绝。一个网友在晚上坐飞机的时候,用手机对着舷窗拍了一张高空夜景。云层下面是一片灯火,密密麻麻的,看不清任何标志性建筑。博主把照片导入软件,先分析了灯光的色温和分布密度——那片区域有明显的大面积低色温灯光,亮度和分布规律符合机场跑道进近灯的特征。然后又根据飞机的飞行高度和舷窗角度反推拍摄方向,把可能的范围缩小到珠三角的几个机场。最后,他调出了珠海金湾机场周边的卫星夜景图,灯光的分布形状和照片完全吻合。

第三个案例他看得最久。有人在网上发了一段无人机航拍视频,飞行高度明显超过了规定的限高,属于所谓的“黑飞”。视频画面很短,只有十几秒,拍的是地面一片厂房和几条交错的道路,没有任何地标。但博主通过厂房屋顶的彩钢瓦颜色和排列方式,锁定了那一带是某个特定品牌的工业园区风格;又通过道路的标线磨损程度和路边绿化带的树种,把范围缩小到珠三角的一个工业镇。最后的铁证是视频里一闪而过的半秒钟——路边停着一辆厢式货车,车门上隐约有个模糊的电话区号,0760。广东中山。

周杨把梨核扔进烟灰缸旁边的一个空纸巾盒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手机屏幕的光里缓缓上升,把他整张脸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里。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被反复放大、旋转、对比的卫星地图,眼睛忽然有点发热。

这些人的方法,他太熟悉了。

影像判读、坐标校准、地貌比对。在阿勒泰的时候,他每天干的也是这个——坐在一块屏幕前面,把卫星传回来的影像和实地测绘的数据做交叉比对、找出误差、修正坐标。他的眼睛被训练成了一把尺子,能从一张模糊的边境航拍图里分辨出哪一道阴影是云、哪一道是新建的巡逻公路。那时候他觉得这东西很枯燥,无非是经度纬度小数点后面几位的事情。

他从没想过,有人用同样的方法在找一个十字路口、在找一辆货车车门上印着的电话号码。他更没想过,也许有一天,他也可以用这些方法去找一个地方,一个只存在于一张老照片里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扔进他胸口那片死水里,激起一小片涟漪——很轻,很快就散开了。他垂下眼皮,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自嘲。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看着那个堆满烟蒂的玻璃缸子,心想,柳然要是在的话,肯定会把烟灰缸给他没收了,然后说一句:“周杨你再抽,肺就不要了。”

但柳然不在。她看不到了。她看不到这些有趣的东西,看不到有人因为一张模糊的公交车照片,就找到了西安的某个路口,她什么都看不到了。这个念头比之前的所有念头都要重,把他刚刚浮起来的那一点兴致又压了回去。他把手机锁屏,客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烟头的红光在空气里明灭,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发不出声音的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脖子因为睡在沙发扶手上而酸痛难忍。他揉了揉后颈,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日子还是照常过。接下来两三天,工作照旧,吃饭照旧,失眠照旧,睡前看几期「图片迷踪」也成了新的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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