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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逆(第2页)

他转头看向梁教授和顾同学。他知道他们也是受害者,梁教授的手臂上还缠着一小截绷带,顾同学的白大褂袖子上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你们都是怎么弄的?”

一句压着火的陈述。

梁教授没有辩解,顾同学把脸偏到了一边。处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他们的沉默里全是愧疚。周杨看到了,他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骂什么都没用。他蹲下来,把柳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什么都没再说。

后来的日子,是病房里的日子。

柳然从处置室转到了病房。病房里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梧桐叶子很密,把阳光筛成一片碎金洒在白色的床单上。秋天到了,叶子开始发黄。周杨每天早晨从公司来医院,坐在床边,看她醒来。他给她带水果,把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她很少吃,但每次看到他来,都会笑一下。她说话的声音变得很轻,要凑近了才能听到。有一天她看着窗外,说:“那棵树上的叶子快掉光了。”周杨看了一眼,说:“还会长的。”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冬天是十二月上旬来的。那天没有下雪,但很冷。周杨早上出门的时候,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用银行卡刮了好一会儿才刮干净。

柳然的心跳是在黄昏时分停的。

那个时间,暮色从梧桐树的枝桠间透过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红色的光。监护仪发出了声音,一种更平缓的、让人绝望的滴——。那条绿色的线,之前一直是跳动的,有高有低,像一座又一座的小山。后来它慢慢、慢慢,爬不动了,终于落在了一个平面上。

周杨坐在床边。他的姿势还是刚才的那个姿势,两只手握着柳然的手,手已经焐热了。他盯着监护仪的屏幕,平了,平了是什么意思?他低头看她的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安静,嘴巴微微合着,像是在做一个很轻的梦。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好像只要他抓紧,那条线就会再跳起来,可并没有。他张开嘴,想叫她的名字。柳然、柳然。嘴角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攥着她的手,身体前倾,眼睛直直的。走廊里有脚步声,护士推门进来。护士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他,叫了一声“先生”,他没有反应。他又被叫了一声,然后几个同事走了进来。

周杨坐在那里,嘴巴还半张着。眼泪没有来,不知道是来得太慢,还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看着面前那张脸,这个他爱了五年、守了半年的女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冬日最后一缕光里。

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了。

……

烧烤店的雨还在下。

周杨靠在玻璃上,眼睛空了很久。救护车的□□早就消失在街角了,他还在盯着那个方向。

“老周,老周?”

陈恪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回过神来。周杨眨了一下眼,转过头来,好像刚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出来一片恍惚的沉默。

“嗯?哦。”他的嗓子有点发紧,“没事,没事。你说什么?”

陈恪看了他几秒,没有问“你刚才怎么了”。他把椅子往周杨的方向拉了拉,语气放得很随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说,这就差不多了吧,送你回去。你看你这样,二场你也顶不住了。”

对面的小姑娘也站了起来,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签子和纸巾,嘴上还念叨着:“周哥你住闵行是吧,离这儿近,回去喝点热水,不然明天胃难受。”

周杨点了点头,从椅背上捞起外套,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陈恪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拍了拍陈恪的胳膊,说:“没事儿,走。”推门出去的时候,雨丝飘到脸上,凉得他一激灵。这个激灵让他彻底醒了。

但也把刚才那些画面重新拽了出来,一帧一帧的,在他脑子里重新放了一遍。从高架桥上差点追尾的那个下午,到处置室里那句“不可逆”,再到梧桐叶子落光了的那个黄昏。全都还在。全都没有过去。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雨没有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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