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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砚的信未寄出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赵砚写这封信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洛阳的秋雨不像汴京那样绵密，更干脆一些，每一滴落在瓦片上的声音都独立而清晰，不像汴京的雨那样连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他坐在窗前的书案边，案上摊着一叠宣纸，最上面那张已经被他揉皱了。墨在砚台里干了又添、添了又干，他坐了大半个时辰，纸面上只留下几道未成形的短线，和一小团洇开的墨渍。他把那张纸揉掉，又重新铺了一张，把笔尖重新蘸满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落了下去。

他写了几行字。写如果那天他没有第三次鼓起勇气走进晚晴修书坊，他现在大概还在街口卖字画，雨天收摊的时候淋着雨跑回那间漏水的租屋，把诗稿塞进怀里怕湿了，第二天再翻开的时候纸页边缘还是卷着潮气的。他写是她帮他装订了那卷诗稿，让他有了一个可以把它带在身边而不怕弄坏的东西——瓷青色的封面，书脊处的线走得密而匀，翻开的时候每一页都服帖地展开，再也不用用手掌压平。他写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但他知道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认真对待每一张纸的人。她修那些书的时候从不着急，像每一页都值得她用全部的时间去等它干透，而他坐在旁边看她修书的时候也觉得那些时间值得等。他写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他还在这个院子里，海棠树还在，窗台朝向她来的方向，她随时可以推门进来，像从前一样坐在他对面，什么都不说也可以。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墨迹在纸面上慢慢干透，笔尖停留的位置留下了一小团微微凸起的墨渍，像未落完的一句话被顺势折进了纸页的折痕里，又在纸张合拢时沿着纸脊渗了下去。他把信纸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没有装进信封，而是压进了那卷《诗经》手抄本的末页后面，沿着纸页的折痕放平了，边缘对齐，然后合上书册，封进了一只青瓷坛里。

他拎着坛子走到后院的海棠树下，在东南方向约三步的位置挖了一个坑，坑的深浅刚好能让坛口与地面平齐。他把坛子放进去，用土填平了，用手掌把表层拍实，又踩了两脚。做完之后他站在那棵刚长出第一片秋叶的海棠树下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看了一眼树枝的走向和叶片边缘正在泛黄的那一层边，然后转身回屋继续整理那册《春秋》了。那封信他从来没有寄出去，它在封蜡和纸页之间度过了一千多个秋天，每一个秋天都更靠近他当初写下它时凝视过的同一片树梢，直到它在泥土深处完全干透，从一封未寄的信变成了一页等待被重新打开的折痕，在收信人的手指沿着纸页边缘向前移动时，沿着那道尚未合拢的纸脊边缘，展开它从落笔以来就一直没有合上的那一页。封蜡融化，油纸揭开，信纸被轻轻抽出，指尖沿着折痕的边缘重新压出一道新的印痕时，窗外的风雨和海棠花恰好停在同一个黄昏的间隙里，像一枚等待了千年的书签终于被沿着一道早已标记好的折痕插回了它该在的位置。那封信静静地躺在纸页之间，和收信人手里的《诗经》手抄本隔着书页的厚度，在纸脊的暗处彼此贴合着，像两册被分开太久、终于并排放回同一排书架上的书册，书脊之间的空隙正在缓慢地收拢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等着下一道光渗进来时，沿着纸脊的方向，把它们并排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