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衡说得没错,那是最后一个太平年,再然后,战火纷飞,就算是陵川这么闭塞的地方也打了很多年的仗,受了很多年的苦。
我有时候甚至阴暗地庆幸,庆幸殷衡早早瘸了一只腿,否则以他的性格,没有可能在这样的乱世中活下来。
牺牲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
最终……
才迎来了真正的太平之年。
然后我得到了一封久违的,来自故人的电报。
是我们搬到羊城后第五个年头收到的……老爷的医药进出口公司现在全依赖“广州-香港-旧金山”这条线路运作。
碧桃与李阿哥已经同我们拜别,向着太行山深处隐居。
而盲叔终于得到了属于他的长眠。
殷衡依照他的遗言,将骨灰撒入了陵江,然后渡轮起航,带着我们,先到上海,又抵羊城。
在那以后,报纸上来的都是好消息。
至此,已过去了五年。
*
我记得清楚,那天与羊城的大部分日子一样炎热,艳阳高照,阳光从西关大屋一楼的彩色玻璃照进来,落在天井的彩色花砖上。
我与会计在对清关的账目。
老会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秃了顶,油光锃亮的额头上那几根稀疏的刘海耷拉着,整个人都很发愁,玻璃瓶底一般的眼镜摘下来了一半,眯着眼一条一条对着,打着算盘。
过了好漫长的一会儿,他才轻轻松了口气。
“对上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像是他的人生都妥贴了一般的无憾。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小汽车的响动。
殷衡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老会计打了个招呼:“老板回来了?”
“嗯。”殷衡道,“辛苦吴师傅了,账对上了?”
“对上了,对上了。”老会计道,“那我走了啊,我老婆还给我煲了汤。”
“好,那不送。”
我站这儿看他,忽然惊觉,他的年龄比老会计还大两岁,一时吓了一跳,仔细打量他,从头发,到脸,然后到身段……
还好。
大概是深居简出的原因,他一向显嫩。
当年就让我以为才二十多岁,被耍得团团转。
如今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样貌上也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
若说变化,也是有的。
他头发半白,两鬓全然是银发,伤腿对他还是有些影响,这些年拄拐的时候多了……其他的么,人还是那么冷冰冰地高高在上,生人勿近,一点没有打算改变的意思。
帮佣阿惠要去给他拿公文包。
他不让阿惠拿。
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看我,等我上去接——好些年了,都这样,回家必须看到我,由我接过公文包,给他脱外套,然后还得嘘寒问暖。
*
像是某种很刻板的仪式感……又或者不太正常的占有欲。
以保持他内核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