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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药桶（第2页）

“这大场面我不常见。”我悄声对汤莫生说。“总觉得不舒服。”

“实话说，我也是。”汤莫生硕大的鹰钩鼻呼哧呼哧着，如茶碗般深邃的眼眶窝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目光。

“你也不舒服？”

“我也第一次参加。”他吞了口茶水，若有所思地说。“会议马上开始了，你会看到的。”

“我宣布！中华术法联合会第二十四届总务事务部部长大选第一次听证会正式开幕！”掌声噼里哗啦响了一阵。

“敬爱的术士同袍们，国际巫师朋友们，望眼当今的魔法界，是经历近现代两次全球性巫师大战的暴风雨洗礼过后的世界，这样的一个世界渴望着和平，憧憬着友善，怀揣着梦想。我们历史绵长的古老世界在1900年得到了新的生命，摆脱了旧时代的桎梏，也渐渐剥离陈瘀，向崭新的时代、宽阔的时代、年轻的时代打开怀抱。

“百二十年，日月沧海，使用魔法的人们换了风貌，但魔法的语言永恒不变，那就是真诚和相信。这样世代的我们，有着热情，智慧，勇敢和仁爱，同古时的伟人一样，我们也有开创波澜壮阔、精彩传奇的世界的能力。我们传颂古老的音节声调，我们的话语仍然年轻，多年前呼唤的和平、自由和正义依然震聋发聩。今天，是团结所缔造的今天，是许许多多不同的朋友和同志凝聚起今天多姿多彩的术法界。我们之间有无数个缺点可以相互谩骂指摘，有无数种方式挑起矛盾和冲突，但是我们仍有无数条通往友爱的路可走……”

“轰——”天顶的大钟像是刻意卡了一下，刺耳的齿轮擦鸣将主席的声音掐断。短暂的凝窒后又归于平静。

“今兮何兮，鲲鹏去兮，时运之机，片语若金。时代呼唤领导者。在这次听证会之前，经华法会选举委员会层层遴选，有六位优秀的候选人脱颖而出。他们之中的一人，会在三个月的投票期后，就在这间神圣的大会堂里宣誓就任新的总事务部部长，协助各方，总理诸部，代表中国术法界的治理能力。候选人们接下来会在这里发下伟大的愿望、许下庄重的承诺，立下牢不可破的誓言，希望他们的肺腑之言与诸位同心，与众同袍共鸣。现在，有请第一位候选人上台发言！”掌声又噼里哗啦响了一阵，前排的记者席纷纷瞬间爆出刺眼的闪光，一个高大的身影紧接着在曝光中登场。会堂中间也浮现出他的投影。

那是一个身着玄黑色立领正装的，约莫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这个年龄在华法会高级官员选举中极不常见，更多见的是一群更年期及其后的老政客在煞有介事地指点江山。仔细观察这人，会发现他一点没有政客的样子：梳着油亮的背头，长着一个山羊般的白脸，山根拔起，眉骨下一片阴翳；左耳垂上咬着一只银色的蜥蜴，右耳垂则是空有两个耳洞；右手腕上游动着一条白色细蛇，正随着主人手的举落游离到发言台上——这引起了现场许多人不小的讶异和惊恐。

“仇唯，管好你的宠物，让它进来已经是大会破例了。”座下传来主席的指责。

“遵命，容大人。”仇唯侧了侧脖子，表面上很客气，半边脸似笑非笑，伸手让蛇游进袖子。“现在的人们总是太爱风声鹤唳，大惊小怪。一个弱小可怜的生物就能引发喧嚣，而庞大的危险就摆在眼前却选择视若无睹。它宁愿喝干整个北海的水也不会吃你们一滴血。它尚有最宽广的肚腹，不像某些虚伪之人的小肚鸡肠。可悲的是，现在尚有这样的狭隘的肠子在绞杀着华法会这个庞然大物，一点点挤压我们生存的空气，它要生吞活剥了我们伟大的世界！用它恶心的酸液让华法会变得腐朽！多么卑鄙！令人作呕！……”

据汤莫生介绍，仇唯在大选前曾任法务部检察司的检察官，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仇唯在任的第一个考核期就把贪腐严重的陇中事务区总长送进了喜马拉雅雪山天牢，将决策失误的前审判长也扔了进去。一年前被提名候选人退职后（华法会规定任何官员一旦提名候选人必须辞职）就突然没有了消息，大家都以为他年纪轻轻功成身退了。而一年后的今天，他带着满腔戾气回来。

我用从伦敦斥巨资十二金加隆购置来的超清全彩相机全程记录下了他的模样，被吓得忘记了按结束键。多亏现如今还未有人发明出能让照片说话的魔咒，否则我将会被阅读我的报纸专栏的读者狠狠投诉，原因是这每一段发言都是那么的有攻击性，字里行间充溢着犀利、猛烈和痛愤。我感受到一个火药桶正在渐渐升温。

那个叫仇唯的大胆后生的发言终于在听众愈发激烈的不满和抗议中吵吵闹闹地落幕，后四位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抨击着现状的一切，像是势要揭开柔和平淡下的所谓的真面目。

最后一位上场发言的是位高挑的女士。她挽着结实的黑发，紧紧扎着一个靠后的团发髻，一只轻薄的银蝴蝶含而不露地别在发髻，静悄悄的。脖颈，手腕、若隐若现的脚踝，都是清一色的银制的首饰，尤以银项圈最为精美，像新月卧在胸前，洁白而光亮，垂着几串银片林林作响。一条深靛色绣青旗袍，修长而贴身，半圆形的领口和两袖都连接了宽口蕾丝花边。她宛如一条黑色的曼巴蛇，美丽、高贵、可怖，不加任何粉饰的脸上尽是冷峻与危不可及。

棠商，周围萦绕着神秘气息的女子，仿佛第一次与世人见面的仅是她的名字。连在华法会混迹多年的汤莫生都说不出她的半点信息。

棠商是所有发言者里最为端庄冷静的。但那些最极致激进、冷酷凌厉的话语正一字字从她那双薄唇中迸刺出来，不带一丝感情地割下摇摇欲坠的巫师政府最后的根筋骨架。

纵横党正式宣布与和光党决裂，并接管华法会。

随着会场金碧辉煌的灯光霎时黯淡，众人像是解除了禁制，纷纷躁动起来。在昏暗中，我看到几道刺眼的闪光——有人拔出了魔杖。

华法会明令禁止参加任何会议的任何人员使用任何魔杖或法器，各会场内都施加了特殊魔咒使魔杖紧紧粘着你的衣兜，锁住魔法，就是为了防止口头冲突引起的魔法伤害。很显然，这项限制失去了效果，华法会的原有秩序也彻底崩溃了。

“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