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森先生作起介绍大方而儒雅,简单又风趣,有点像我父亲的做派(我父亲是位学识渊博的麻瓜,我并不难以启齿而是恰恰相反)。交谈中我们了解了对方身份,得知他算是外务部的外编人员,平日里就在中国各地的巫师社区走访,隔一段时间回外务部写写风土报告交给环球大巫师报(国际巫联的隶属报社,近二十年才成立。虽说是报社,但他们的杂志卖得最火爆)。也负责国际巫联与华法会的对接工作。
“汤姆森……汤姆森……”这名字我越想越耳熟———“您是不是有个中文名,汤姆森先生?”“哦!您可真聪明!是的,您也可以叫我汤莫生。”
这个时间月台上仍然是人流密集,得益于特快的时速递增原则,从早晨5点04分第一班车总时程19分钟19秒逐渐增加(到了8点半即华法会标准早岗时间,时程又重新回归19分钟19秒。下班则是相反的时速递减原则),现在的列车已有了5分钟之内到达华法会的能力,故而大家都不大着急。不用担心所有人为了多睡一会儿而扎堆挤末班车,华法会公厅规定迟到处罚,而早到多出的时间就是第二天可晚到的时长,也可以累加为自己延长法定休假,期限是一星期内。列车到达各站速度不一,且没有俗人的机器精确控制时间,等地铁仍然可能漫长。公厅靠这种方法调节了上班人群的心理,也微妙地保持了特快地铁的平衡运作。
在我们的话题从祁衍聊到他们那个奇怪的组织后,列车也终于到站。车厢也与俗人的地铁车厢无二,只是广告的内容从日常饮料家居变成了循环播展华法会各个党派或组织的宣传海报,在大选期间尤其频繁。
车厢内几乎座无虚席,除了公务员,还有一些设备齐全的摄影记者以及特邀的社会人士诸如大商人、知名作家、药师等。一个鬈发凌乱,显得风尘仆仆的外国人抱着他的皮革手提箱昏昏睡去,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很安详。
“我学生什么时候加入的这个……斡全党的?”才一坐下我就问道。
“应该是上个月,那次例会上我才第一次在旁听席看见这位年轻面孔。”
我用难以理解又怀疑的眼神盯着他。“上个月?你们党招尚在学籍的成员不需要校方的原始档案吗?我作为他的班主任竟然不知情?看来我马上要因为不称职而自提处分了,愿梅林保佑他不会和我一起被开除出石中学堂!”
“开除?斯诺先生,你真会吓人。”
“哦!那但愿我不会被自己吓死。”我反驳道。“教育工作者都应该明白‘政不入学,官不入校’的法令,让我的学生唐突地附上一个政治身份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先生。”
“实话实说,斯诺,”汤莫生放低了声音,这倒是这十几分钟头一回。“我们在四十多年前还是个非法组织———哦!别误会!现在是合法的了。”
我头脑像是被什么东西敲打了一下。“非……非法?”
“斡全党从前的斡旋政策较为激进偏颇,惹得两大党都不大高兴。”汤莫生无奈道。“1967年有个叫管亦武的年轻人在党际交流会上摔了纵横党代表的茶杯,天知道他还干了什么出格的事。总之,他是踢到铁板了,在下一次的协商会议上,斡全党被投票取缔。党内知道收到消息还是例会被人强行解散的时候——是的,斡全党甚至没有进入大会堂的资格。
“解散后,斡全党不时也有秘密集会,但是实际上这个脆弱的小组织已经分崩离析。我认为他们变成了幽灵——哦,请允许我。斡旋态度变得模棱两可,对两党立场很暧昧。2000年,和光党称为“新千年”,他恢复了斡全党的合法地位,但是拒绝分予参政席位。所以严格来说,我们没有政治身份。不管怎么说,自那以后这个党在好转,我十年前加入的斡全党,目前感觉良好。斯诺先生,要不……”
“NO!”
列车伴随着谈笑和铁轨的刹鸣抵达了终点站———华法会接待处。
中华术法联合会是人类奇迹——圆明园的一比一复制(虽然在有些地方略微修改了一番),也同样由圆明园、万春园、长春园三大园林组成,每个园内又划分了若干区域,作为各个部门的地盘,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宏伟、最大、最美丽的魔法部了。可惜的是,俗世中真正的圆明园早在1860年和1900年分别被英法联军和八国联军烧掠,沦为废墟。作为英国人,我相当清楚这段历史在西洋上的文明国度中是多么隐秘无闻,对此衷心表示抱歉和遗憾。,俗人工匠建造了堪比魔法的奇迹宫殿,而一群浅薄的人烧毁了一群光荣智慧的匠人创造的旷世杰作。她在俗世的美丽没落了,仅有魔法的世境保留着她最好的光景。因此,华法会至今仍有一道禁令:园内严禁明火。哪怕带的只是一根火柴都要被吊销入园的资格。
接待处建在长春园总事务部的一个名叫“转湘帆”的狭长陆洲,地下一层是地铁,两侧宽阔的月台墙上布置着飞路网壁炉,联通着各个地方术法事务馆(中国巫师政府的行政层级为:中央的华法会-省级事务区-主要城市的事务馆)。隔六个壁炉有上去的台阶,上去便是建在水边、观景极佳的楼阁石舫。说来这倒是华法会自己的创意,借鉴了颐和园的清晏舫,修葺得很秀丽。被石舫和水岸夹在中间的就是接待处的院子,对华法会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接待员询问,领取小手册——是的,华法会真的太大了。
“快去外务部开通行证吧,斯诺先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排长队。”汤莫生出来后拍拍我的肩就要幻影移形。
“但愿吧。”我耸耸肩。“你不用去吗?”
“噢!我有这个。”汤莫生掏出一张蓝色的工牌,一副资历老陈的样子。“外务部挂牌的公职,有这牌子方便多了。”
“我还是新闻办公室的正经牌子呢,外务部从来也不通融通融。”
“新闻办公室的事外务部才不管呢。总之祝你好运,斯诺。会堂见!”汤莫生说完抬手间就消失了。我在石舫上朝外张望,对岸是一片宛如纯洁月宫般的西洋建筑群。这是华法会的外务部,几乎所有外籍人士参加重要活动都要在此登记。
外务部有一处鲜花蓊郁的欧式灌木迷宫,若是我有闲致,我一定会很乐意闻着花香在迷宫里漫步,径自悠闲。可显然我的怀表正在怒吼着:“还剩8分钟就整8点钟了!你个笨蛋!拖沓鬼!”
我连忙打了个响指瞬移至一座名为“远瀛观”的签证处前。(由于面积问题,华法会允许工作人员瞬移、幻影移形、随从显形等以方便通勤,但到各办事建筑周围只能徒步,无法通过魔法进入。)庭前的大水法水瀑如虹,珠帘玉幕,雾气氤氲。池中的雕塑焕发了生机,铜鹿、铜犬追逐跳跃,我被措不及防的水花浇了个落汤鸡,惊恐的小鹿露出和我一样紧张的神色,迅速狼狈而不失礼貌地低垂脑袋表示歉意,旋即忙一转身,奋力踢开一只扑上来的猎犬,激起更大的水花后转圈踢跳到池中央。
水面荡漾着金子做的的枫丹叶,我的脸色被水波揉得皱皱巴巴。“梅林的……鼻涕虫啊!”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绕过喷泉就马不停蹄蹬上台阶,冲进大厅。不幸中的万幸,大厅里只有十多个人晃来晃去,意味着我根本不用排队。
我猛地凑到办理窗口前,上气不接下气。“你好,麻烦……办理一张外籍人士参会通行证。”
“请出示有关证件以及告诉我您的真实姓名。”玻璃窗另一侧美丽的女士保持着半永久的标志微笑,不紧不慢地说。
“理查德·斯诺……中文名是李察。”我边说边手忙脚乱地从衣袋里掏出我的外教证、记者证。“麻烦您快点,我赶时……”
没等我说完“赶时间”,那位可爱的女士便面不改色地咚咚咚锤好了公章,将一张古铜色的通行证推到我面前。
“祝您好运,一切顺遂,李察高级教员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