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应对方案,“我……”九流的大脑飞速运转,却混乱得像一团被猫抓的线球,承认?继续编?还是就此离开?
“是因为害怕吗?”天泉自己给出了一个推测,眉头微蹙,是在认真分析,“那晚追你的人,让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所以假装是我妻子,以求庇护?”
九流:“……”
这呆子的思路,为什么总能拐到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向?
见他不语,天泉似乎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他收回手,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语气缓和下来:“你不必如此。”
“啊?”九流没跟上他的思路。
“你不必假装是我的妻子,”天泉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那晚既已开口应下,我自会护你周全,无论你是谁,因何被追,与我是否真有姻亲关系。”他说得坦荡至极,仿佛在陈述一条最基本的江湖道义。
九流看着他那双眼睛,心头那点因为被看穿而升起的警惕,忽然间就像阳光下的薄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了大半,后知后觉的是一种更复杂汹涌的情绪。
有点想笑,笑这人的傻气,一根筋,有点无力,对着这样一个人,那些精算计伪装,仿佛都打在了空处,其实还有一点的细微的酸涩和暖意。
这人明明看穿了他的表演,却不揭破,不驱逐,反而用自己那套简单的逻辑,为他找了个合理的解释,并且再次郑重承诺了护你周全。
他图什么?
“你……”九流声音有些干涩,那些伪装出来的娇柔彻底褪去,露出原本清朗些的声线,“你就不怕我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不怕我连累你?不怕这一切都是个骗局?”
天泉想了想,摇头:“不怕。”
“为何?”
“感觉,”天泉的回答,简单得近乎任性,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喝粥时,会把碗底最后几粒米也吃干净,吃糖糕时,会先闻一下桂花香,夜里你其实睡得不沉,梦魇时握住你的手你会放松一些。”
他说的全是些没什么的细节,琐碎得让九流愕然,这个人,到底用他那颗过于专注的脑,观察和记住了多少自己?
“所以,”天泉总结道,语气依旧平稳,“你可以做你自己。”
九流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窗外的暮色渐浓,橘红的光线斜射进来,给天泉的侧影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干净而坦然。
许久,九流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将那层面具般的柔弱表情彻底揉散。
再放下手时,他脸上已换了一副神情,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没了刻意的水光,多了几分玩味,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从怯生生的菟丝花,变成了带着刺的野生藤蔓。
“行啊,”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越,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天泉大侠。”
他不再捏着嗓子说话,也不再刻意低头垂眼,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水,仰头喝下,动作随意洒落。
天泉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脸上并未出现太多惊讶,只是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那么,”天泉问,“我该如何称呼你?”
九流转过身,背靠着桌沿,双臂环胸,歪着头看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怎么,不叫‘娘子’了?”
天泉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淡淡的红色,但他依旧板着脸,语气严肃:“莫要玩笑。”
“哈,”九流笑出声,觉得他这副强作镇定的样子有趣极了,“叫我九流就行。”
“九流,”天泉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隐没,夜色悄然漫上窗棂。
屋内的两人,一个依旧站得笔直如松,一个却已懒散地倚着桌沿,气氛不再有之前的刻意伪装,却流动着更为真实的张力。
戏幕,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拉开。
而台下唯一的观众兼搭档,也是个看不懂戏文却认真记住了每一处细节的呆鹅。
九流看着天泉的眼眸,心想:这局面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他袖中,大王似乎也感受到气氛的变化,钻了出来,黑豆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蹭了蹭九流的手指,吱吱叫了一声,九流用手指弹了弹它的小脑袋,轻笑:“不演了,换个玩法。”
换个更真实的玩法,至于那颗因为对方而泛起涟漪的心,九流选择暂时忽略。
江湖浪子,谈什么真心?
先看看这傻木头,到底还能有多少出人意料的表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