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缓缓摇头,虎目射出寇仲从未见过的精芒,平静地道:“假若我们未知虚实就临阵退缩,此事将会在我们的心灵留下难以缝补的缺陷和疤痕!使我们永远不能达至登峰造极的武道境界。亦代表了我们仍恐惧死亡。”
寇仲重重吁出一口心中狂涌而来的豪情壮气,奋然道:“说得好!纵使敌人张开罗网恭候我们兄弟两人,我们仍要深入虎穴去捋任少名的虎须,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徐子陵瞧着那道朝春在楼流去的小河,说道:“这道河横穿春在楼的后院,明眼人都知是潜入春在楼的捷径,所以我们绝不可从水里去。”
徐子陵微笑道:“你看到横系于两树间的钓丝吗?”
寇仲目光落在二十丈许外,春在楼后院外横跨两棵老榕顶上的空间,由于受树荫月影的影响,运足目力仍难见到自己亲手系上的钓丝,遂摇了摇头。
徐子陵道:“我曾作过试验,只要你朝上冲去,到近约一丈的距离时,会觉察钓丝微仅可见的反光,便可准确把握到钓丝的位置。”
寇仲庆幸道:“若用的是漆黑的绳索,在这样月色下,必然无所遁形。”
徐子陵冷静地道:“我们必须改变计划,当肯定任少名到了春园内,以雷霆万钧之势,硬闯春园。一击不中,立即借钓丝远飏而去。此必大出敌人意料之外,让他们摸不着我们的衫尾。”
两人又研究了硬闯的路线和方法,藏好身形,轮流监视春园的情况,静候“青蛟”任少名的大驾。
寇仲一边遥遥观察渐见热闹的春在楼,一边轻轻道:“我们打一开始便想到洛阳去,可是直至今天仍去不成,此趟返巴陵后,立即就要北上,途中该否到洛阳打个转呢?”
徐子陵正仰卧背着春在楼那片瓦坡月照不及的暗影里,细数天上的星星,闻言叹道:“不要过分高估自己的运道,且和氏璧还牵涉到慈航静斋的尼姑高手,小心吃不完兜着走,累及小弟。”
寇仲苦恼道:“又给你猜中,你可否扮蠢一点呢?”旋即又叹道:“照我看宋玉致对你的印象似乎比对我好多了。你有没有兴趣?她绝不比单琬晶或沈落雁差吧?”
徐子陵不悦道:“你不知她被爹许了男家吗?”
寇仲哂道:“老子从来不信这一套,天下都可改了,何况只是口头说说的婚约?不过真奇怪,她怎都该有十八岁,为何仍未过门呢?其中定有点问题。”
徐子陵淡淡说道:“你要怎样就怎样好了,何用找这么多借口?”
寇仲忽低呼道:“任少名来了。”
徐子陵翻过身来,爬到寇仲身边,探头出瓦坡顶,往春在楼春园的方向瞧去。只见人影幢幢,虽看不清楚来者是谁,但总知道是有大人物到了,否则哪来这么多随从。十多人鱼贯进入春园,还留下四名保镖模样的守在门外。寇仲和徐子陵面面相觑。难道任少名一点不怕有人行刺?
寇仲道:“会否是个陷阱呢?不过说不定他真以为我们早溜掉了。”
徐子陵苦笑道:“现在只有求老天爷保佑,去吧!”
两人翻落瓦面,迅若鬼魅地飞身掠上另一座房子,再沿着河旁的草树潜到春在楼的外墙处,舍下面的入水道不入,翻过高墙,落到春在楼后院的花圃,半点不停留地窜上了附近一棵大树枝叶茂密处,居高临下察看形势。十座别院均传来欢笑丝竹的声音,隔了一座别院的春园更是特别喧闹。除了守在正门的四名大汉,春园四周不觉有护卫保镖。
寇仲点头答应,两人立即分头行事。一刻钟后,他们先后抵达春园后那株比别院尚要高上丈许的榆树上。
徐子陵叹道:“这是不合常理的,纵然任少名不担心己身安危,他的手下亦不会这么疏忽的。”
寇仲瞧着下方春园的瓦顶,苦笑道:“我也觉得很不妥当,不过可能任少名根本不把我们或任何人放在心上。若我们这样退兵,说不定错失了个千载难逢的良机?真想先去偷看一下,但定然瞒不过任少名的耳目。”
徐子陵沉声道:“我们分由左右扑入春园去,一见额上纹有青龙的麻脸壮汉,立即扑杀。如若是陷阱,就由前门突围,记着七号救命钓丝就在离大门十五丈处两棵大树之间。”两人下了决心,疾掠而出,无声无息地落到瓦面上,分左右翻下去,破窗而入。
“砰!砰!”窗碎裂。两人同时进入春园的大堂里。刹那间他们的目光遍览全厅,立知中计。厅堂内正门对着的那一端设有两张椅子,坐了十多名大汉,不但见不到长得像“青蛟”任少名那模样的人,连青楼姑娘和婢女都没有半个,台上放的更非酒菜,而是各式各样的兵器,正严阵以待。寇仲和徐子陵触地弹起时,敌人蜂拥扑来。两人在厅中会合,正想先一步在给敌人缠上前硬闯正门,风声骤响,一朵彩云由正梁处投往两人头顶去,令两人想腾跃而起,亦有所不能。同一时间春园外亮起了无数火炬,照得外面明如白昼,却不闻任何喊叫之声。只是片刻时间,两人立即由神出鬼没的刺客,变成了网中之鱼,陷身重重围困之内。
尖锐阴寒的气劲,压顶而至。寇仲大喝一声,大刀朝上搠去。徐子陵则双掌上托,右掌如举千斤重石,左掌却是飘忽无定,令人生出怪异之极的感觉。彩云间忽现出一个秃顶的美女,正是艳尼常真。她那对能勾魂摄魄的大眼睛又黑又亮,娇嫩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如丝的细眉下眼角朝上倾斜,颧高鼻挺,粉红的嘴唇配着整齐的雪白牙齿,逼人的艳光,像太阳般照耀着两人。
“砰!”玉脸隐去,彩云疾压而下。寇仲但觉长刀刺中处软绵绵无法着力,骇然下抽刀退往大门。徐子陵带着沉雄掌劲的右掌,亦给对方色彩灿如云霞的长衣化去,反是左掌发出的阴劲与对方硬拼了一记。阴柔得似有若无,偏又是能夺人魂魄的邪异真气透掌而入,徐子陵骇然下滚倒地上,借翻滚之势消解对方的气劲。
“艳尼”常真更不好受。她本就看不起两人,欲一举制胜,岂知两人一寒一热,真气迥然有异,使她化解得非常吃力。幸好她的“销魂彩衣”乃师门秘技,不但能千变万化,还最擅化解内家真气,不致当场受伤。但与徐子陵左掌的交锋却因同属阴柔,无从化解,遂只好硬拼一记。常真娇哼一声,整个人往上抛起。
徐子陵这时滚到寇仲背后,由他的角度看去,正好见到往后抛飞的“艳尼”常真凌空抖手射出一蓬牛毛般的细针,往寇仲后脑项背罩去,有如一群被惹怒了的毒蜂。本坐在桌旁的十三名大汉,这时亦扑至离他和寇仲不足一丈处,只要略作停留,立即会给他们缠上,陷入苦战之局。形势之劣,尚不止于此。左右两边的窗子,同时有人窜了进来,若留在堂内,必是有死无生之局。根本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敌人似是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先扮作各式各样的客人,到了春园附近的别院去,所以春园四周虽看不到伏兵,其实伏兵处处,有起事来便可形成眼下这种包围局势。徐子陵弹了起来,两掌一圈,变魔术地把常真射来的牛毛细针全纳入掌间的劲气里,再旋了一个小圈,往外猛推。牛毛针化作漫空的光点,把扑来的十三名大汉完全笼罩在内。惨叫声中,众汉仓皇躲闪,狼狈不堪中仍有五人中针倒地。徐子陵也不知自己为何可变得如此厉害,更无暇多想,疾往后退,到背脊快要贴上杀出门外的寇仲,左手闪电探出,握着了正攻向寇仲背后的一刀一剑。内劲狂吐下,两人喷血飞跌。他再反手掷出刀剑,刺入了另两个要攻上来的敌人的胸膛里。他两人终来到春园正门台阶下的空地处,离七号钓丝尚有十三丈的距离。但那却像是万水千山般遥远。
敌人从大门蜂拥而出,使他们再无退路。在无数的火把照耀下,四周是以百计的敌人,使他们陷进一层又一层的重围中,想移进一步,亦要付出移山倒海似的力量。寇仲每一刀劈出,都用足了劲道,刀过处圈圈芒虹,不是有人应刀跌退,就是把敌人震退。蓦地一枪一刀,分从左右两侧攻来,功力十足,显是敌阵中出类拔萃的好手。寇仲此时不但忘了生死,心灵亦静若井中之月,可反映出惨烈战场每一丝的变化。他迅速判断出在时间上,绝无可能在枪刀触体前,同时把由两个不同角度攻来的兵器挡开。换了在平时,仍可借改变位置来应付,但刻下想略移一步都是压力重重,兼且他一闪开后面的徐子陵必然遭殃。怒哼一声,长刀快逾电闪的斜斜划向敌刀,右肩却使了一下卸劲,一缩一挺。“锵”地一声起处,持刀敌人溅血跌退,寇仲同时亦右肩血溅。敌枪给他卸得往旁滑开时,还欲回枪变化,那人已给他侧踢得喷血飞跌。敌阵立时乱了起来,寇仲见机不可失,人刀合一,疾冲而前。
离七号钓丝仍有十丈的距离。
“当!”一下脆响,震彻全场。同一刻,徐子陵感到寇仲猛撞在他背上,内劲透体而来。四周的敌人潮水般往四外退开。徐子陵运功“代”寇仲化去入体的敌人气劲,又转身运枪,朝逼得寇仲急退的敌人攻去。“当!”那人操杖扫枪,硬把徐子陵的长枪**开,得势下杖影重重压至,逼得两人同时再退半步。两人心中骇然时,那可怕的敌人竟不乘势进逼,反疾退三步,横杖而立,赫然是个额上戴了个钢箍,高大凶恶、身穿红色僧袍的秃头和尚。
“恶僧”法难。
有他守着逃命之路,他们休想能退到七号钓丝去。此时十多重的敌人,围成了个大圈,而他们则变成了笼中鸟、网中鱼,全无脱身之法。冷哼和娇笑声从后传来。一个妖媚之极的女子声音道:“法难哥儿啊!你这么虎视眈眈,一副要把两个俏哥身儿吞了来吃的样子,让他们怎么回过头来欣赏奴家呢?”
法难的巨目现出笑意,把重铁杖扛在肩上,从一侧绕过寇仲和徐子陵,到了另一边去。两人缓缓转身,来不及望向艳尼,终于与威震南方,名气仅次于“天刀”宋缺,和林士宏齐名的“青蛟”任少名,他们此来要刺杀的目标正面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