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婶婶住院,他们让我不要再拿这件事去烦他们,”塔拉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哽咽,双手无意识地紧攥着椅子上的棉布坐垫,“他们告诉我,无论我怎么说,结果都不会改变。他们还没有开放到那个境地,可以容忍自己的女儿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
塔拉木然地盯着舒笛那双踏在地板上的赤足,眼里渐渐蓄积起一汪泪来,“他们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我应该赶紧找个心理医生看病,他们不介意同时照顾我和婶婶两个人。”
说到这里,塔拉忽然抬起头,碧蓝的眼睛直直看向舒笛,声音无助又倔强,“Susie,我并不觉得我有病啊,为什么他们要把我们划为异类,我们,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们,怎么就这么难呢?”
此刻已是夜深人静,塔拉的话仍在舒笛耳边回荡,掷地有声。
Lucky烧已经退了,正窝在舒笛怀里睡得酣然。舒笛屈起食指,轻轻刮抚儿子白净的小脸。汗已经彻底发出来了,黏腻的不适感让Lucky不住地挠着小胳膊,小孩子皮肤嫩,再这么挠下去,明天必然要红肿破皮。舒笛翻身下床,准备去淘个热毛巾替他擦一擦。
床边,他的条纹拖鞋正工工整整地摆放在地板上,是塔拉回房间前换给他的。这姑娘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比任何人都细腻敏感。
舒笛替Lucky擦了身体,换上干爽的睡衣。
再躺下时,已无任何睡意。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漏出来。
他睁着眼睛,借着晨光数绒布窗帘上橙白交错的条纹。
身边的小人规规矩矩地闭眼躺着。
忽然,舒笛觉得大腿处有细微的风轻轻拂过。一次,两次,三次,到第四次时,舒笛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那只不安分的小脚丫,低声道:“邰思嘉,病好了有力气了是吧,又不乖乖睡觉了?”
被点到大名的邰思嘉小朋友丝毫不怵,小身子往舒笛怀里拱了拱,咯咯的笑声像是荒野中优美的交响乐,在这雪后寂静的清晨,一下下抚慰着身边那颗孤寂的心。这样的天使,这样的精灵,这样的礼物,叫人怎么舍得对他发火呢?
舒笛无奈笑叹,把他往上捞了捞,唇瓣轻吻着那光洁饱满的小额头,低声问:“嗓子痒不痒,想咳嗽吗?”
Lucky的小短腿一下一下地蹬着舒笛的大腿,脑袋使劲摇了摇,奶声奶气却无比笃定:“我很好,不想咳嗽。”说着,他伸出小手拍了拍舒笛,小大人一样,说:“Susie放心,我已经好了。”
舒笛捉住他的小爪子,带到面前吻了吻,“是我把你吵醒了吗?要不要再睡一会会儿呢?”
邰思嘉小脑袋又摇了摇,一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来回转着,不知又藏了什么小心思。舒笛看了片刻,撇过脸忍住笑意,问,“想说什么?说吧。”
Lucky食指抠着舒笛睡衣上的针脚,支吾道:“Susie,这次生病……是我自己多吃了两盒冰激淋……我错了,你别怪Mummy行吗?……噢,我下次不会了。”
舒笛没想到Lucky会主动承认错误,他心里软成一片,捏捏他的小手,“嗯,Lucky懂得自己的错误自己承担,这点很棒。不过,我并没有责怪Mummy啊。生病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不应该责怪任何人。”
Lucky一双柳叶细眉皱了起来,小脸上满是困惑:“那我昨天听到Mummy向你道歉呢。”
“那是因为你生病了,Mummy很自责,所以她才道歉的。”舒笛耐心地解释,指尖梳理着儿子柔软的额发,“因为她很爱你,所以你有任何不舒服她都会难过自责,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你。并不是我责怪了她。”
“哦……”Lucky似懂非懂,小脑袋靠在舒笛胸口,闷闷地说,“那我等下要告诉Mummy,她把我照顾得很好,让她不要自责了。”
“好孩子。”舒笛吻了吻他的发顶,“不过,承担错误之后最重要的是改正错误,偷吃冰激淋这种行为以后不许哦。”
Lucky乖巧地点头,小腿又用力地蹬在舒笛身上,像是某种无声的亲昵,“Susie,这周末,咱们去姥爷家吧,我上次答应给姥爷做的小木桌还没做好呢。”
说是他做,其实每次都是舒笛动手。
舒笛拍拍他圆滚滚的小肚子,摊手道,“好啊,那我负责监督你。”
听他这话,Lucky不满地赖赖屁股,支吾两声,小胳膊紧紧搂住舒笛的脖子,“嗯……也可以帮帮忙的嘛,姥姥说你的木工手艺赶得上专业工匠了。你可得帮帮我呀。”他一边说,一边使劲儿摇舒笛的胳膊,像只耍赖的小考拉。
舒笛被折腾地没办法,捏住Lucky的鼻尖,道,“好啦,你个小鬼头,我帮你就是啦。”
父子俩正玩得欢,门外传来了轻缓的敲门声。Lucky听到门响,一个跟头翻出被子,高声喊道:“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