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攥着那叠钱,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说奶奶我是来骗你钱的,想了四天了,每天晚上对着天花板排练这句话,可此刻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沈星抱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单元楼眼泪就下来了。他低着头快步走,沈星趴在他肩膀上拍他的后背,小声说哥哥不哭,星星以后不吃糖葫芦了。沈言把脸埋进沈星的头发里闷声说"星星乖,哥哥没事"。
回到出租屋,他把那八百六十块一分不少地装进一个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王奶奶"三个字,压在枕头底下。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阿强发了条消息:"强哥,钱我没要,还回去了。换个别的事干吧。"
阿强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回了一条语音。沈言点开,阿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牙疼似的无奈:"……行,明天来福满楼洗盘子,三百一天日结。"
沈言飞快地打字:"谢谢强哥!"
他放下手机,蹲在床边看了看枕头底下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沈星。他过去把沈星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星星。明天哥哥去洗碗,洗完碗给你买糖葫芦。"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福满楼。领班刘大姐扔给他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围裙和一个塑料筐:"先把这筐碗洗了,洗完擦干码好。"沈言撸起袖子就开干。洗了三天碗,手泡得发白发皱,但三百块一天,三天九百块,他给沈星交了手工材料费,剩下的钱小心收进铁盒子里。
第四天出了事。中午饭点,沈言端着一摞盘子往洗碗间走,刘大姐在后面吼了一嗓子"小沈快点",他脚下一慌,手臂一歪,整摞盘子哐当砸地上。碎瓷片飞溅,最大的一块擦着桌腿弹出去,崩到了一个正在夹菜的男客人脚面上。
那客人四十来岁,秃顶啤酒肚,手腕上一块金灿灿的大表。他嗷一嗓子跳起来,低头看见自己那双锃亮的鳄鱼皮皮鞋被划了一道白印子,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一巴掌揪住沈言的衣领把他猛地一提,沈言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眼前一黑。"我这双鞋两万八!你赔得起吗你!"
经理来了赔了半天礼,免了单赔了鞋。秃顶男人不依不饶指着沈言的鼻子:"这个人!让他滚!以后别让我在这片看见他!"
沈言被拽到后门口,经理把一百块塞他手里:"走吧,得罪不起。"沈言站在后巷里,身上系着那条工作围裙,兜里躺着一百块钱和一颗奶糖——他想拿回去给沈星的。风灌进来,他靠着墙给阿强发了条消息:"强哥,打碎盘子得罪了客人,被辞退了。"
阿强回了一个"哦"。
沈言不知道的是,福满楼的经理十五分钟后接了个电话,对面问了句"赔了多少",经理说两万八。对面沉默两秒:"从我账上走。"挂了。
当天晚上,阿强又来了。这次他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看着路灯底下蔫头耷脑的沈言。
"碗洗不成了,"阿强叼着烟,"换一个。"
沈言低着头:"强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阿强喷了口烟,眯眼看了他两秒。他干了十几年催收,头一回碰上这种债主和债户。认干奶奶认成了真奶奶,洗盘子赔了鞋钱——这小子到底是怎么精准地把所有事都搞砸的,他真想不通。
"少废话,"阿强从兜里摸出张纸条,"明天去这个地址,密室逃脱当NPC,一小时八十。"
"NPC是啥?""扮鬼扮僵尸进去吓人。你长这样,往黑灯瞎火的地方一站就够吓人了。"
第二天下午沈言到了那家叫"冥府"的密室逃脱。店长是个染蓝头发的姑娘,打量他一圈:"行,吊死鬼,开场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对着客人嚎一嗓子就完事。"
沈言被化了白脸黑唇,穿上破烂长袍吊到了架子上。第一批客人进来三女两男,店长在耳麦里催:"上!"沈言一咬牙从架子上放下来,铁链哗啦一响,他整个人倒吊在半空中,惨白的脸垂下去——张嘴想嚎,喉咙一紧,发出又细又颤的一声:"啊……"
前面那女生尖叫着后退,一脚踩在同伴脚上,两个人往后摔,胳膊肘撞翻墙上挂着的道具骷髅头,骷髅滚下来砸在另一个男生肩膀上。底下乱成一锅粥,沈言手一滑,锁链没抓稳,整个人从架子上掉下来,啪叽摔进道具堆里。那群客人被吓疯了尖叫着往外跑,最前面的女生一头撞在走廊消防栓上,额头磕出了血。
二十分钟后沈言坐在前台旁边的小塑料凳上,白粉卸了一半,脸上白一块黄一块。店长赔了三千块钱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回头瞪他:"你到底会不会当NPC?!"沈言缩着脖子:"对不起,我恐高……"店长脸绿了:"你他妈恐高你早说啊!"
沈言被轰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他蹲在商场门口台阶上,兜里揣着八十块"辛苦费",后腰被硌得生疼。他给阿强发消息:"又砸了。对不起。"
对面沉默了十分钟,发来一条语音。沈言点开,阿强的声音混着引擎声和叹气:"行了行了,回你的狗窝待着吧,明天再说。"
沈言慢慢往家走。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城中心那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陆淮安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福满楼两万八,冥府三千——这小废物几天工夫给他捅了三万多的窟窿。阿强刚才打电话来把沈言这几天的事讲了一遍,讲到"认干奶奶认成真奶奶、洗盘子赔鞋钱、当鬼把自己摔下来还伤了人"的时候,阿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牙疼似的无奈:"陆总,这活我真没法安排了。"
陆淮安握着手机,嘴角抽了好几下。他想骂人,可那股火气涌到嗓子眼时变成了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滋味。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拿起来,翻到阿强之前传的那张照片——沈言蹲在电磁炉前煮面的侧影,瘦得肩胛骨从T恤下面凸出来,灶台的火光照着他的脸微微发暖。旁边小板凳上沈星仰着脸等他。
陆淮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骂了一句:"操。"
他点开阿强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条:"让他歇两天。"发完他把手机扔到桌上往椅背上一靠,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
他闭上眼,那张煮面的照片挥之不去。
阿强在电话里最后说:"陆总,我琢磨着,那小子怕是真干不了这活。要不咱换个路子?"
换个路子。换什么路子呢?他本来只是想出一口气,让沈建国的儿子吃点苦头。可苦头没吃着,他先倒贴进去三万多。沈建国坑了他五个亿,他恨得牙痒痒。可沈建国的小儿子蹲在出租屋里给妹妹打鸡蛋的样子,他怎么就恨不起来。
他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映出的,是沈言蹲在灶台前微微弯着腰的侧影。
"沈言。"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像一个无人应答的问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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