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潇原本还倚在门口,见我又快晕死过去,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他几步走过来,把碗往床头小桌上一搁,俯身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被窝里半扶半拎起来,又顺手抄起个枕头垫在我身后。
“行了行了,没力气还逞强。”他皱着眉,手掌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不轻不重,倒像在抖一条腌菜。
我咳得眼泛泪花,好不容易缓上一口气,抬头狠狠瞪他一眼。可惜这眼神此刻大约毫无气势,眼里湿漉漉的,倒叫我想打瞌睡。
“你……你别碰我。”我哑着嗓子道,声音像破锣。
他没理我,只腾出一只手端了那碗来,往我嘴边一递:“喝了吧。”
这是什么恶庖之食?碗里黑糊糊的粘稠物,热气扑上来,酸苦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偏开头,嗓子还火辣辣的,心里更不痛快:“我不吃,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白子潇嗤笑一声:“我要是想害你,昨晚就不必从梁上下来,让你被那两个狗熊揍成肉饼,倒还省事。”
这话说得不中听,可又叫我反驳不得。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硬气话。嗓子实在难受,胸口也闷得发慌,那药虽苦,闻着倒有几分清凉气。反正我这样也是他害的,既然是药,不吃白不吃。
他见我不再抗拒,又把碗往前送了送。我犹豫片刻,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口。
苦!
苦得像炸药把我舌头都炸开了花,我没忍住一口在了地上。
白子潇怕被我吐到,往后一闪,堪堪避开了药雾。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药,又抬头看看我,脸上竟露出几分货真价实的心疼来:“你吐什么呀?我可为了这碗药熬了四个时辰,你倒好全给我吐了。真是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神情并非作假,像是真的为这药被糟蹋而气恼。我咳了两声,心里也涌起了歉意。
白子潇这副样子,让我想起了哥哥。
自从我在他身边醒来,我的药就没断过。我最是清楚我身体的情况,既然这么糟糕,也并不挂念于心。没心没肺却惹得旁人徒劳费心,哥哥总是为了我去寻得各类奇效宝药,哪怕他知道我中的毒物药可解,却从未想过放弃我,反而无时无刻都在顾虑我的身体。
只是为了我能多活一日,少一丝遗憾。
我每活一刻,都像是从他身上偷来的光阴。
眼前,白子潇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着那滩药渍。他擦得很慢,像是舍不得那药汁就这么渗进砖缝里。
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道。
白子潇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我,见我这副模样,倒是先慌了神:“喂喂,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至于吗?又没让你赔。”
“剩下的你自己喝了,我现在没空伺候你,可别给我再糟蹋了啊。”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点不容分说的意思,然后把碗递给我。
我咬着牙,一口一口往下咽。那药汤滑进喉咙,像一丝凉丝丝的线,把那股火辣辣的痛给压下去不少。碗见底时,我已满头是汗,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白子潇把空碗往桌上一扔,又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塞给我:“擦擦吧。”
我攥着那帕子,只觉上面也带着股药味,倒不脏,只是旧得很。我胡乱抹了把脸,靠在枕头上喘了会气,才哑着声音问:“这是哪儿?”
“我家。”
搞了半天,原来他把我带到他家里来了。
“你把我弄来这里做什么?”
白子潇本要起身去放碗,闻言又坐了回去。他偏过头看我,眼珠子亮晶晶的,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反问我:“你觉得呢?”
我往后缩了缩,后脑勺差点又磕上墙:“我、我怎么知道!”
“那我帮你想想。”他抱起胳膊,一本正经地仰头望向屋顶,“一个人平白无故把另一个人从客栈里扛回家,那肯定得图点什么吧?”
“你图什么?”我警惕地盯着他。又想到昨晚这人当着这么些人的面承认了自己是个断袖,还……还轻薄了我,我对他好不容易生起来的歉意都消失殆尽了。
他垂下眼来,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一圈,又移到我露在被子外头的细瘦手腕上,最后落回我眼睛里,嘴角慢慢勾起来。
“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