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无晦哭得身上温度都高了至少一个度,脸上全是大片的湿润潮红,只有小鹿一样的黑色眼仁被泪水清洗得格外透亮。
靠在陛下身上,他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他触碰到了“家”。
不是落户瑶池星后分配到的别墅,是过往记忆里的,坐落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千米的土地上的小小房间,更是那片广袤的土地本身。
鹿无晦是个又倒霉又幸运的人,他出生就幸运地浸泡在幸福的家庭氛围中,父母恩爱,邻里和睦,长了十几年他唯一受过的委屈还是幼儿园跟别的小朋友抢玩具被挠了一爪子。
然后他倒霉地遇上了地震。
他幸运地和父母一起被埋在黑暗中,有母亲温柔的声音带着他想象获救后的光明,有双亲温暖的体温驱散寒冷。
他幸运地被搜救人员发现,挡住未来的水泥石块被合力挪开,一双沉稳有力的手将他从狭小的角落里抱出来,旋即他就被遮住了眼。
鹿无晦没有挣扎,他相信这片土地上的人,正像他相信他的父母亲人。
他只是重复说着他的父母也还在下面。
抱着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难掩滞涩:“他们……也被救出来了,你先去避难所那边,检查一下身体,吃点东西,好好休息。”
“别怕,会好起来的。”
那人的声音像是哽咽,是太累了吗?
避难所的人很多,有穿着红色马甲的志愿者过来从搜救人员手里接过他,吃完盒饭,又给他安排了个床位躺下。
紧绷到极限的精神骤然放松下来,他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没见到父母,是连夜赶来的两家老人把他团团围住,眼角都带着泪光。
后来鹿无晦才知道地震时砸落的水泥块当时就带走了父亲,错落暴露的钢筋又在压迫中带走了母亲。
可留在他记忆里的,只有父母拥抱着他的身体、母亲温柔的声音、和救出他的人那双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撑住的手。
鹿无晦已经很久没想起来这些了。
流落到这里已经有五年时间,他从一开始的四处寻找回去途径,到现在把寻找回去方法变成日常同时也打起精神来好好生活,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心理准备。
可偏偏就是这个时候,还是他曾经误解过敌对过的虫,在舍身救他之后,又以这样相似的姿态与感受,叩开了他记忆的门。
鹿无晦停不下来,只好用力把脸往那风骨亭亭而不刺人的肩上压。
他现在肯定难看死了,他怕被陛下看见。
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脑后,顺着黑亮的长发下滑。
“好了好了,哭得这么可怜,可要被笑话是两岁半的小虫崽了哦。”
伴着温柔的声音,有同样温暖的精神力量触碰到鹿无晦的感知边缘。
为避免尚未完全掌控精神力的雄子们因情绪过激而失控,瑶池星负责教导他们的师长都会在雄子无法自控的时候使用精神力介入安抚。
效果据鹿无晦认识的雄虫说,简直像是回到了卵壳期,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只需要肆意生长的时候。
简直不能更舒服的。
作为一个成年人,还是在潜意识里不十分令人安心的所在,鹿无晦没有过像周围雄子一样情绪失控的时候,也就没体验过那样的感觉,只模糊地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没有抵抗,放任自己沉入那片温柔的海。
岳唳止偏头看着肩上闭着眼,还在抽噎的雄虫。
作为主角,鹿无晦的样貌是一等一的好,此刻哭得眼尾到脸颊全然湿红,几缕散下来的发丝粘在脸侧,自有一番风情。
岳唳止对此视若无睹。
他都一百多岁了,还不至于对着个小家伙有什么想法。
他只是趁机扫了一遍对方尚在发育中的广袤精神海,并留下一点无伤大雅的暗示。
幻境要安稳存在,主角就要好好地活着啊。
当然,还要做个乖孩子才好。
*
这次战线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