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既白没有追问。他注意到林栖云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松开了。
“那这里合适吗?”程既白问。
林栖云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个眼神里有某种程既白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薄雾一样的东西。它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漫出来,飘在空气里,还没来得及凝结成什么形状就散了。
“不知道。”林栖云说,“可能吧。”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姓刘”,据说是省队退役的短跑运动员,嗓门大得像打雷。每次上课他都要把所有学生从教室赶到操场上,谁要是敢找借口留在教室,他就亲自去拎人,像拎小鸡一样。
“集合!站队!”
刘老师的声音从操场传过来,连五楼的教室都能听到。
程既白换上了运动服——黑色的背心和短裤,露出结实的肩膀和小腿。长期的田径训练让他的身材线条非常流畅,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夸张肌肉,而是跑者特有的精瘦和紧致,每一块肌肉都像被刀刻出来的,充满力量和线条感。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看到林栖云还坐在座位上。
“你不上体育课?”
“上。”林栖云站起来,但他没有换运动服。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长袖长裤,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你不换衣服?”程既白指了指他的校服。
“这就是运动服。”林栖云面不改色地说。
程既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长袖长裤,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在大下午的太阳底下,这身打扮简直像是在蒸桑拿。
“你不热吗?”
“不热。”
“你认真的?”
林栖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径直走出了教室。
程既白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背挺得笔直地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步伐很大,但速度不快,像是在丈量这条走廊的长度。
操场上,刘老师正在安排活动内容。
“今天先跑两圈热身,然后男生引体向上,女生仰卧起坐。跑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全班开始跑圈。程既白跑在最前面,他的步频稳定,呼吸节奏均匀,像一台运转良好的发动机。两圈八百米,他跑完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连汗都没出多少。
林栖云跑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的跑步姿势不太好看。步子太大,重心偏高,手臂的摆动幅度不协调。跑了两圈下来,他的脸色倒是没变——还是那种没什么血色的白——但呼吸明显重了。
程既白在终点等他。
“你跑得好慢。”他说。
林栖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程既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露出来的那半边耳朵是红的。
“没跑过。”林栖云说,喘得厉害。
“没跑过?体育课不跑步?”
“以前的学校……体育课是自习。”
程既白沉默了一下。以前的学校,体育课是自习。他又想起林栖云说“以前的学校不太合适”时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你以后跟我跑。”程既白说,“我带你。你是运动员吗?”林栖云直起身来,看着程既白。
“不是。”
“那谁是?”
“你。”林栖云说,“你是运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