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班瞬间安静下来。
老师的声音缓缓在教室回荡。文章没有激昂的控诉,没有宣泄仇恨。沈照野写旁观者的沉默,写亲情与是非的割裂,写当法律与血缘站在对立面的时候,一个少年要承受怎样的自我拷问。他写童年父亲给予自己的温情,也写那些被掩盖的罪恶,写正义不是快意恩仇,而是对事实本身的恪守。
教室里安静得可以听见窗外梧桐落叶落地的轻响。
读完,老师放下文稿:“很多时候正义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选择题,它会带着疼痛。希望大家能够读懂这份思考。”
下课铃一响,不少同学三三两两走出教室,走廊上议论依旧没有停歇。徐思远拽着沈照野来到走廊的栏杆边,楼下是铺满落叶的操场。
“那些闲言碎语,你真的一点都不往心里去?”徐思远皱着眉,“换作是我,早就跟人吵起来。”
沈照野手肘搭在冰凉的栏杆上,目光望向教室窗口那个坐着的身影。顾南枝正低头演算习题,阳光落在她乌黑的马尾上。
“有人懂就够了。”
徐思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嗤了一声,挠挠后脑勺:“行吧,算你通透。”
风卷着枯黄的树叶,在操场地面打着旋飞过。沈照野心里清楚,表面的平静是强行撑出来的。那些流言像潮湿墙角滋生的苔藓,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只是他不能倒下。顾南枝已经背负了太多,他不能再把自己的脆弱摊开,变成另一份压在她肩头的重量。
晚自习结束,实验楼机房的灯火熄灭大半,大部分同学已经回宿舍。二人沿着梧桐道慢慢步行。夜色浓稠,路灯把两道影子拉长又交叠。周遭没有旁人,终于不必再维持对外的那层铠甲。
顾南枝忽然停下脚步。晚风掀起她的校服衣角。“沈照野,你后悔吗。”
这一句问得很轻,却沉甸甸砸在夜色里。
沈照野也停下,仰头望向夜空。江城深秋的星星很稀疏,薄薄一层云层遮盖住大半天幕。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要说一丝一毫都不后悔,那是假话。他是我的父亲。小时候带我钓鱼,教我下棋,那些回忆是真实存在的,不会因为他犯下罪孽就直接凭空抹除。夜里闭上眼睛,那些旧画面还是会冒出来。”
他顿了顿,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重新变得坚定:“但亲情不能抵消罪恶。对错归对错,血缘归血缘。我选择的是公理,不是为了报复谁。就算重来一次,我依旧会交出那些证据。”
顾南枝静静听着,心底泛起酸涩。她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他的小指。指尖相触,隔着两层薄薄校服布料,传递过来一点微末的温度。
“你很像秦阿姨,但你比她多了一份直面的勇气。”
沈照野反手,将她整只手裹进自己宽大的外套口袋。口袋里暖融融的。晚风吹过行道树,沙沙作响。整条校园小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会扛过去。”沈照野低声说,“只是偶尔,会觉得很累。”
顾南枝没有说太多安慰的漂亮话,只是手在他口袋里,用力回握了一下。不需要语言,这个力道已经说明一切——我在这里,你不必一个人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