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左子昂虽不在京畿,可一直与父亲、阳纲保持书信往来,对朝中局势大致了解:巡狩大获成功,回宫数月间,陛下已将朝堂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少老臣已陆续换成陛下属意的新人,就连他向来恋权的父亲左思德,也渐渐有了致仕打算,在此番进宫前开诚布公对他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既给了你机会让你大展宏图,爹爹我便要尽快致仕,还能给陛下留个好印象,给自己留一个好名声,若占着位子不肯走,只会耽误你的前程。”
功成身退的道理,都懂。
只是……
左子昂心道:若姨母是徐重的亲娘,也许不必离开生活了半辈子的皇宫,得以在宫里颐养天年……
去了畅熙园,大概会更寂寞吧。
不过,姨母离开对于那位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左子昂为太后斟茶:“陛下对姨母一向敬重,姨母尽管放宽心。”
他这话自是暗示太后不必担忧,无论如何,皇帝必定会保证她所享受的尊荣一如往昔,可在屈太后听来,这话却分外刺耳——子昂也以为自己是在担忧大权旁落?哼,自己无儿无女,若不是为了一帮娘家人,何以在宫中苦苦经营多年?如今他有了起色,反过来帮徐重说话……
她心下不免戚戚然。
***
一月后,屈秋霜主动派人送信,邀徐重前往长安殿一叙。
徐重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劝说太后移居畅熙园,接信后欣然答应。
这一日恰巧是四月初三。
赶在晚膳前,徐重只身前往长安殿。
紫檀圆桌上已摆好几样好菜,极少见的摆上两只酒盅,太后亲自斟酒。
屈秋霜亲自引徐重落座:“自陛下登基后,已多年未曾与陛下对饮,恐怕往后更不复有此机会。”
徐重执杯:“若太后相邀,徐重定应约。”
两人默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今晚的菜色皆是陛下喜欢的。”
“太后有心了。”
徐重并无心思查看菜色,只随意夹起一筷,慢慢咀嚼。
“陛下,可知今夕是何夕?”
“又是一年四月三……朕入宫已整整十八年,朕与太后相识,业已十八年……”
屈秋霜端杯,无限感慨:“人生,又有多少个十八年。”
说罢,她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她亲手将少年送上至尊之位,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徐重叹气:如果来之前他还不是十分确信太后的用意,此刻,他已全然懂了,畅熙园修葺一事他并未刻意封闭消息,想来太后已有所感应,今夜,便是临别叙话。
“我陪陛下风雨同舟十八载,也是时候离开了。”屈太后率先把话挑明:“陛下,您确实已不再需要我了,我屈秋霜何其有幸,为大衍,送上了一位千古贤君。”
她久久凝视徐重,千言万语化作含泪一笑。
徐重避开她的眼神,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温柔道:
“畅熙园已修缮完毕,朕命全国有名的牡丹圣手在园中遍植牡丹,朕今日收到消息,园中已有早花绽放,再过些时日,园中牡丹尽数盛放,比起御花园,更是美不胜收,想来,太后会喜欢的。”
“多谢陛下,还记得我的喜好。”
短暂的失神后,屈太后轻轻道:“陛下打算让我何时离开?”
“朕希望牡丹盛放之时,太后能在畅熙园安心赏花。”
牡丹在四月下旬盛放,那便是在月内就得动身。
原来,留给我的时日,已不多了呀。
屈秋霜无不悲凉地想,不知徐重是基于何种原因做此决定,枉她以为她们之间的联系牢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