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红尘障「01」她的师兄真
世上有一种人,从出生起,日后的人生轨迹就被规划好,犹如屠宰场的牲畜、被圈养的灵宠,此生都无法左右自己的人生。
夙秋就是这样一个典型。
身为夙家家主的嫡子,他自小就在白帝城长大,养在家主府中。几乎整个夙家都对他寄予厚望,在他诞生的那一刻起,他就被钦定为了下一任家主,像所有世家子弟一般,将一生都奉献给自己的家族。
“冰雪琉璃心啊,何其珍贵。”这是他最常听见的一句赞扬,“无情无欲,玲珑通透,这是最适合承袭天道的人。”
作为当事人的夙秋对此没什么想法,但很显然,家主很看重此事。
他完全把夙秋按照“冰雪琉璃心”的标准抚养,压根没把他当人。
夙秋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母亲,那位生物意义上的父亲也没尽过什么父亲的职责。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度以为“家主”和“父亲”是同一个意思。
原本他以为,他会一直在白帝城生活,直到位及化神、继承家主之位。
没想到二十岁那年,折梅剑尊到白帝城来,带走了他。
家主没有拒绝。折梅剑尊何等尊崇,不只是上天入地第一位大乘期剑修,也是仙盟的首席、天道的代行者。夙秋成为他的弟子,身份只会更加尊贵。
那一年,夙秋已经是金丹期修士。
刚满弱冠的青年性情如冰雪,少言寡语,来了灵隐山,他也甚少和其他人交流,每日只一味在清静峰上埋头苦修。
人生对他而言无非就是修炼,在白帝城或是在清静峰修炼,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如此又过了数十年。
直到有一天,宋垣清领着一个女孩敲开了夙秋的门。
那女孩看上去只有六七岁,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脸,蓬头垢面,穿着一身好长时间没洗过的麻布衣,身上还沾着不少血迹,仿佛刚在尸体堆里滚过一圈,便被宋垣清捡回来了。
“这是你师妹。”清冷高洁不染凡尘的剑尊把人往夙秋面前一推,很淡然地下了命令,“今日起,你负责照顾她。”
然后他就从清静峰消失了。
留下夙秋和这女娃大眼瞪小眼。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对于习惯在独自一人待在封闭空间里的夙秋而言,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过活人了,更何况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
他看这个女孩就像是在看某种从未见过的新奇生物。
从前夙秋修行时,家主总会为他制定一个目标,事无巨细将各种各样的要求罗列出来,倘若他有一条没能完成,就要受罚关禁闭。
但宋垣清却和家主是两个极端。师尊什么也没留给他,只留下了一句“照顾”,就这样走了。
什么叫做照顾?
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门口的新奇生物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似乎是想拉他的衣角,在抬手时忽然意识到夙秋穿的是白衣,担心自己的手弄脏了他的衣服,于是又把手收了回去。
她问:“你是我师兄吗?”
夙秋低下头去,就见她的脸上沾着泥土和血污,脏兮兮的,唯独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瞳孔清澈,像一汪能照出世间任何东西的清泉水。
见他没有反应,她睁大了眼,大着胆子又伸出手,拉了拉青年的小指,又说了第二句话:“师兄,我饿。”
她的手指稚嫩而柔软,勾着他的小拇指,带着一点点凉意,是很奇妙的触感。
夙秋带着自己的新师妹下了清静峰,去了灵隐山唯一的食堂五脏庙。
小师妹吃得狼吞虎咽,好像恨不得把自己撑死一般。夙秋端详她吃饭时从袖口伸出来的手,才发现她瘦得出奇,腕骨几乎是向外突出的,活像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肤包着骨头。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时候她已经吃了一个月的树皮了。
“凡人界闹饥荒的时候只能这样,”后来长大的慕蓁一边比划,一边向自家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师兄解释,“吃观音土,或是啃树皮,把树皮切断磨粉煮沸,煮成汤喝下去。那玩意比辟谷丹还难吃,但没办法,人得活着。”
夙秋困惑:“凡人依靠土壤和树皮就能饱腹?”
“当然不是。”慕蓁哭笑不得,“观音土吃多了会涨腹,等肚子里都是消化不掉的土,肠穿肚烂,人就活不了了。实在没有东西可吃,凡人才会吃那些。”
不过那都是许多年后的事情了。
当时的夙秋能做的就只是给她施一个清洁法术,然后去书院借了一套干净的弟子服,替她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