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下,满殿骤然一静。
原本低声的细碎交谈瞬间消失,所有朝臣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落在陆嵩身上,又流转到一旁的尹烬隅。不少官员面露惊愕,彼此之间飞快交换眼神,大殿之内气氛陡然紧绷。
少年天子坐在龙椅上,年纪尚幼,一时无言语,只是微微蹙起眉头。
“陆侍郎,且说。”尹烬隅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目光淡淡落在陆嵩身上。
陆嵩捧着奏本,神色义正辞严,声音字字清晰。
“摄政王手握辅政大权,本该恪守规矩,秉公行事。可近来,王爷未经陛下旨意,私自调阅皇城官库封存多年的前朝旧档,又擅调府中私卫,闯入城郊民间私宅,惊扰地方百姓。此乃是越权行事,无视朝廷规制!长此以往,朝野法度何在!”
这话掷地有声。
殿中立刻响起嗡嗡的低低议论声。
不少中立官员面露迟疑,私调封存卷宗、派遣私卫侵扰民间,这两件事摆上台面,的确是可以拿来攻讦摄政王的由头。
一部分依附户部派系的官员,顺势纷纷点头附和,小声交头接耳。
“陆侍郎所言有理,朝廷旧档调取,理当要有御批。”
“王府私卫肆意闯入百姓宅院,确实不合规矩。”
几句细碎话语飘进祈泠攸耳中。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陆嵩刻意隐去前因后果,绝口不提粮草旧案、死士伏击、私宅豢养打手这些内情,只截取表面行为,断章取义,把尹烬隅塑造成一个恃权越法的权臣。
如此一来,是非黑白,直接被颠倒。
陆嵩继续高声上奏。
“王爷借着查案之名,肆意行事,已经引得坊间流言四起。恳请陛下下旨,约束摄政王权责,彻查此事,以正朝纲!”
奏本高举,等待天子批复。
少年天子面露为难,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尹烬隅。
满殿目光,全部压在尹烬隅一人身上。
尹烬隅神色未变,不见半分被弹劾之后的慌乱。他微微抬步,向前踏出半步,玄色衣摆垂落,气场沉稳如山。
“陆侍郎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他嗓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堂嘈杂,“官库旧档,涉及当年漕运粮草亏空一案,此案关乎国库钱粮,关乎过往殉难官员清白,本王调阅卷宗,意在追查陈年弊案,并非私览消遣。”
话音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陆嵩,锋芒毕露。
“至于城郊私宅。那处宅院之内,藏匿豢养死士,此前便有黑衣打手于京城街巷当街伏击朝廷官吏,行凶恐吓。
本王派遣暗卫前去探查,是为捉拿凶徒,维护京畿治安,何来惊扰百姓一说?陆侍郎只字不提凶徒作恶,反倒追责查凶之人,不知是何用意。”
一句话反击回去。
殿内议论声又一次变调。
陆嵩脸色微不可察沉下几分,却依旧不肯退让,仰头回话。
“王爷口说宅院藏有死士,可如今人证物证何在?宅院早已空无一人,拿不出实证,便是空口说辞!仅凭一面之词,便可逾越朝廷法度?若是人人皆可借查案为由,随心所欲行事,大胤的律例,岂不是形同虚设?”
他抓住人去楼空这一点死死咬住。
私宅里面的打手提前撤离,没有当场抓住活口,便成了对方攻击的软肋。户部派系的官员紧跟着接二连三出列,纷纷上奏,附和陆嵩的说辞,轮番进言,弹劾的声浪越来越大。
朝堂之上,派系博弈赤裸裸摊开在阳光底下。
祈泠攸站在后排,安静地看着眼前一切。
他心里清楚,眼下手上只有一小片焦黑的账本残页,残缺不全,上面没有人名,无法直接指证陆嵩。若是此刻自己站出去开口,拿不出完整证据,只会被反咬一口,落得一个构陷朝廷大员的罪名,还会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可就这样沉默旁观,看着陆嵩颠倒黑白,心底又压着一股郁气。
周遭朝臣各怀心思。一部分畏惧尹烬隅权势,不敢言语;一部分本就依附户部,大肆声讨;剩下的中立老臣犹豫不决,左右观望局势,不愿轻易站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