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在前引路,穿过层层院门,庭院一重接着一重。园内楼阁错落,长廊曲折,池面浮着层层碧绿荷叶,几尾锦鲤在水面缓缓游弋。沿路的仆役侍卫全都垂着头,目光不敢随意四顾,安静得只能够听见脚下鞋子踩踏石板的轻响。
一路上并没有见到尹烬隅本人。内侍将他领到西侧一处藏书阁门前,停下脚步,侧过身。
“王爷尚有要事处理,祈大人先在此处校对卷宗,所需纸笔皆已备好,若是有别的需求,可以传唤门外值守的侍从。待到晚间事务完毕,自会有人送大人返回翰林院。”
说完,内侍微微欠身,转身退了下去。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偌大一间藏书阁,层高极高,一排排高大的檀木书架沿着四面墙壁层层堆叠,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典籍。空气中浮动着陈年纸张、松烟墨与檀香交织在一起的厚重气息。几扇高窗敞开,午后的日光斜斜淌进屋内,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屋子中央摆放一张宽阔的长书案,上面已经整齐堆放着十余卷泛黄的皇家史料,笔墨砚台一应俱全。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祈泠攸一个人。
他缓步走到书案之前,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林立的书架。指尖轻轻落在一卷摊开的史册封皮上,纸面粗糙,年代久远。
尹烬隅并不现身,只把他单独安置在此处。这究竟是刻意的敲打,还是仅仅在试探自己会不会趁着独处之时四处窥探?
祈泠攸收回手,站直身体,没有在藏书阁里随意走动。他拉开木椅坐下,拿起案头的文稿,埋首开始校对文字。
时间缓缓流淌,窗外的日光一点点向西偏移。笔尖不停起落,一行行文字自眼底掠过,可他大半心神都悬在周遭动静之上,耳朵留意着门外走廊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声响。
直到暮色漫上天边,橘红色的晚霞透过高高的窗棂洒进屋子,将墙面书架染上一层暖红。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沉稳缓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祈泠攸手腕一顿,笔尖在宣纸之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墨痕。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门口。
尹烬隅立在门框处,一身常穿的玄色锦缎便袍,衣身绣着暗纹云形纹样,没有朝服那般隆重威严,却依旧带着压人的气场。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箍束起,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柔和了面部锋利的轮廓,却掩不住眼底深沉的锋芒。他身形颀长挺拔,一只手随意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缘,目光越过偌大的藏书室,直直落在书案后的祈泠攸身上。
低沉的脚步声响起,他迈步走入屋内,木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
“一下午,校对得如何?”
尹烬隅的嗓音低沉磁性,语速平缓,每一个字落在安静的房间里,都格外清晰。他缓步走向长案,脚步停在距离桌沿两步之外的位置,视线扫过桌面上已经修改过半的文稿。
祈泠攸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脊背保持着一道挺直却谦卑的弧度,面上神色不动分毫。
“回王爷,大半文稿已经校勘完毕,尚有三卷没有核对。史料之中几处纪年矛盾,下官都已标注在侧边空白处。”
他说话时刻意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尹烬隅胸前衣襟,不敢直接与那双深邃的眼睛对视。
尹烬隅垂眸看向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指尖轻轻点了点一处标记,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心思倒是细致。”
一句简短的评价,听不出究竟是真心赞许,还是一句客套的试探。他抬起眼,视线牢牢锁在祈泠攸的脸上,目光缓缓描摹青年清隽的眉眼。
“翰林院事务繁多,往后府内若是有典籍校对的差事,便会时常传召你过来。”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祈泠攸胸腔猛地一沉。
果然不是一次性的差事。
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他,往后二人之间的牵扯,不会就此断绝。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依旧维持着恭谨的姿态,声音平稳无波:“王府有命,下官自当遵从。只是翰林院日常公务繁重,恐时常抽身不得。”
话语委婉,藏着一层隐晦的推脱之意。
尹烬隅眉峰轻轻向上挑了一下,向前又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一片淡淡的阴影覆在祈泠攸身上,压迫感扑面而来。
“翰林院掌院那边,本王自会吩咐。”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一句话便轻轻碾碎了他试图用来回避的借口。
祈泠攸的肩背悄然绷紧。他明白,眼前这人已经堵住了自己退路。想要借翰林院公务繁忙为由回避传召,已经行不通。
他沉默片刻,缓缓低下头:“王爷安排,下官不敢违逆。”
没有再继续争辩。无谓的反抗只会招来更深的留意,眼下只能暂且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