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架上每一样东西都干干净净,没有灰尘。有人定期来打扫过。
最多的,是照片,凯恩把它们都洗出来了,贴满了床头和床侧的墙面。
密密麻麻的,有大有小,有的是拍立得的方形尺寸,有的是普通的六寸冲印照。
温蒂走过去。
最上面一排是他们很小的时候,在孤儿院拍的。集体合照里两个瘦弱的小孩站在角落,凯恩比温蒂高半个头,表情很凶,但手挡在温蒂前面。
往下是十几岁的他们,校门口、操场边、天桥上。凯恩开始长开了,五官变得深邃锋利,但只要温蒂的镜头对着他,他总是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很淡很克制的笑。
再往下,温蒂十八岁,头发长了,扎着马尾。两个人在这个城市各处留下的痕迹。
其中很多,温蒂没有印象——是凯恩偷拍的,低头写作业的样子、吃牛肚包满嘴油的样子,睡着的样子……
枕头边还放着厚厚的一沓,被一根旧橡皮筋捆着。最上面单独搁着一张。
温蒂拿起来。
是他们的合影。就在这间屋子的床上拍的,很近的距离,凯恩难得地笑了,从背后抱着她,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照片的右下角,因为长期的拿捏而磨损严重,几乎褪色。
温蒂的手指在发抖。
她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蹲下身,缩成一团。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过脸颊,无声地嚎啕。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弄丢的是什么。
她一直知道凯恩很爱她,可她从来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爱。
拥有的时候,也从来没觉得多重要,就像空气和健康一样,等到真正失去了,才知道那是山一样的重,是海一样的深,是承受不起的痛和悔。
承受不起!
温蒂站起身,把那照片放回去,擦了擦眼泪。
转身走到那扇小推窗前,打开到最大。她爬上窗台,双脚踩在窄窄的水泥沿上。
她再次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那些照片上的凯恩似乎还在看着她。
“对不起。”
温蒂闭上眼,双手松开窗框,身体向后仰去。
失重感瞬间攫取了所有的感官。
“砰!”
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什么东西,伴随着布料撕裂的“刺啦”声,再次下坠。
又一次撞击在一堆东西上。“乒乒乓乓”的声音响成一团,疼痛在肩膀、背部和腰胯炸裂开来。
“啊啊啊啊!!有人跳楼了!!”
“天呐!!出人命了!!快打急救电话!!”
人群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混合着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温蒂只觉得它们隔了一层很厚的水,视线被生理性的泪水和强烈的眩晕感拉扯得模糊不清。
混沌中,有人发疯似地推开围观的人群,粗暴地踩踏着滚落一地的东西。
“滚开!都给我滚开!”
他挤了进来,直直地跪倒在温蒂身边。
视线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雾。但她看到了——那张脸。那张陪伴了她十几年的脸。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薄唇紧抿的线条。那张脸上,没有了一贯的冷硬和沉稳,只剩慌乱。
“温蒂……”他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碰她,声音嘶哑,“温蒂……”
温蒂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件昂贵而干净的白色衬衣,染上了大片的红色汁液。
她合上眼睑,头向一侧无力地歪倒下去,彻底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