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云这才回神,侧身挪开枕头,将线球拨到一旁。
看小灰鸽蹦跳着追去,陆修云捏起枕头欲挪回原处,却触到一团异物。
从枕下摸出,才想起是白日收到的纸条。
这纸条已经被揉作皱巴巴的一团。
纸团展开成巴掌大小,中央有一幅小墨笔勾勒的素描小画。
一只赤金色的小雀鸟,在一片留白背景中展翅而立。
床上的人裹在被里,直勾勾地盯那小画,半晌未动。
皎洁月色透过纱帐,悄然浸上素白纸面。
半明半昧中,那纸仿若一池波光粼粼的湖水,夜风袭来,晕开、搅匀、蹂躏出另一番墨色。
恍惚间,墨色成线,一支玉管纤毫离开纸面,搁在笔架上。
搁笔的人将画往前推,半撑下颌,看对面挑拣瓜子的昳丽人儿:“师尊你看,弟子会画小雀了。”
磕瓜子的动作一顿,那人探身一瞧,眉心轻轻蹙起:“谁家好雀儿在笼里过活,你当养金丝雀呢。”
“金丝雀怎么了,关起来谁也不见,就属笼主一人的,多好。”
“好什么,”对面一把瓜子扔了徒弟一脸,笔被夺走,在旁边打个叉叉,反手推回来,“重画,不准搞笼子。”
徒弟委委屈屈推回去:“弟子不会。”
“休要唬为师,十几岁的人了,会画笼中鸟却不会笼鸟分开?”
“就不会,不学了不学了,弟子做饭去。”
“嘿,小兔崽子,回来——”
风呼啦吹过,盖过远去的嬉闹,吹得小画一角微微卷起,好似坚固铁笼在风中吱呀作响、摇摇欲坠。
哗啦、哗啦。
今昔风又起,铁笼终于不再纠结,轰隆洞开,放出雀鸟,彻底消失在纸下无边暗色。
月色下,脱离束缚的雀鸟对那小小一方素白,缓缓收拢尖锐羽刺。
小画随之被吹到一角。
陆修云回过神,出气般给了小画一拳。
哼,现在知道还他自由了,从前怎么不想。
收回手,重新抱膝蜷坐着,将脸埋进臂弯,小声嘟囔:“我就算跑也会想着带你,可你倒好,连我也不要了。”
待平复心绪,他将小画叠好,妥帖收起,又想起今日关怀意带来的消息。
雷狰兽没死,傅尘寒未见尸骸,下落不明。
傅尘寒若藏起来还好,可照他对这混徒弟的了解,这厮憋那么多年,不来个轰轰烈烈的收场,绝不罢休。
陆修云身在帝仙宫,消息却比只鸟还闭塞。
所有人都恨不得将他和冥族的一切断得干干净净。
可越是遮掩,越容易露出蛛丝马迹。
他翻身下床,赤足踩在金绒地毯上。
起初朝阳殿遍地都是冰凉坚硬的黑金石砖。
直到去紫微殿书苑做功课,被帝尊几番抽查,发现这独苗身上诸多习惯,竟半数是毛病,便让张林青加派仙侍着重礼规,至今未歇。
朝阳殿的地也多了一地的金绒毯,桌案后的硬凳也换成铺着厚软垫的靠背扶手椅。
陆修云俯身,从软垫底下抽出一叠折得方正的厚纸,坐进软椅,点上烛台。
纸张铺展开,几乎占去大半张桌案。
纸上以墨线勾勒出几片尚不成形的轮廓。
正中心的位置,点了一个醒目的墨点,旁书三个小字:帝仙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