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魔教还没改天换日,她父皇也还没当上皇帝,自己私下里喊喊父皇也就算了,如果出门还改不了口,让人听见未免有些麻烦。
叶簌果然放慢脚步,也没有动用轻功,任凭叶筠好奇地四下观察。
陵光城墙高逾十丈,四角箭楼耸立,内有黑衣弟子戍卫,运起目力仔细观察,堞垛间隐有寒光闪烁。
弓弩齐备,守卫森严。
虽为教派,事实上更像一座军事重镇。
陵光城再往西边,有许多西域小国,那些小国国势衰弱,不敢开罪魔教,年年奉上重礼贡品,往来之间陵光城也受到影响,城中隐约带出些异域风情。
叶筠看得起劲,忽然瞥见一袭红衣不胜哀怨地飘了过来。
叶筠不知道朱姬在这里等了多久,也不想去猜,赶紧鸵鸟般把头藏进父亲怀里。
“你准备抗命?”叶簌抬袖一挡女儿,寒声问道。
他上午才下令让朱姬守在城中不准离开,一天还没结束,朱姬便出现在了城门附近。
朱姬立刻正色请罪:“妾身不敢。”
她幽幽望向叶簌怀中的碧衣女童,用尽全身力气才堪堪移开目光:“流云阁急报,妾身本来去求见教主,听说教主带着少主出了城门,不敢耽误,只好来这里等待。”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叶簌抬袖轻挥。
伴随着这个动作,一群黑衣雀翎使者如潮水般从四下里现出身影,一言不发,开始疏散附近人群。
转瞬间,肉眼可见的地方,所有喧嚣繁华归于寂静,看不见半个人影。
一张极为轻薄的绢布递了过来。
朱姬轻声道:“金城关生变——两天前,也就是五月初三,乌戎南下,度边将军孙骁天阖家战死。”
金城关,边关重镇,西北方向连接大漠,东北方向直面乌戎,是中原萧肃王朝最致命也最重要的咽喉。
度边将军孙骁天,则是守卫中原咽喉的最锋利也最凶悍的一柄剑。此人乃已故权相慕徽旧属,戍守边关十余年,治军森严,非但乌戎不敢轻易触犯,还将金城关经营的针扎不进水泼不透,魔教为了低调行事、少生是非,亦只得多绕许多路程,从相邻百余里的另一座边城拿金银开路,运送武备军械。
叶簌眉梢轻扬:“乌戎?”
朱姬幽幽道:“流云阁事前一无所觉,事后毫无头绪,可能是乌戎来无影去无踪吧,竟教妾身打了眼。”
她语调娇媚,话里含冰,身子轻轻一转,又道:“恭喜教主,贺喜教主,咱们的运气实是大大的好。”
她转,叶簌也转,黛色广袖兜头遮住叶筠头脸,始终不让朱姬得以正面看见面容:“哦?”
朱姬指着绢布最后那一行小字,哂笑道:“教主瞧瞧,乌戎非但一战偷袭成功,将孙骁天全家几乎杀得绝了,得手之后,竟还有本事刺死了孙骁天手下七名得力臂膀与一支直属亲卫。想必人死得太多,传出去才是‘乌戎大军突袭犯边,乌戎奸细内外勾结’,要是只死了孙骁天一家子,传出去怕是就成了‘魔教张狂无度,刺杀边关大将’。”
“‘几乎’杀得绝了?”
朱姬低声道:“孙骁天的三女秾华,尸首烧得焦黑,面目难辨,这可说不清楚。”
叶筠起初并不好奇那张绢布上的内容,她也不关心哪个将军死不死的,反正她没有印象,肯定不是什么足以左右未来局势的大事。
她只知道自己在朱姬面前,最好默默藏起头脸。
直到听见朱姬这半谑半嘲的话,她稍稍皱起眉头,揭开一点遮脸的衣袖,露出一只眼睛,往绢布上瞄。
正在这时,朱姬又低声道:“孙骁天死了,正是伸手的好时机——但麻烦也是有的,消息一旦传扬出去,天下人眼睛都看向金城,又平白生出一堆事端,更何况……”
她顿了顿,低声提议:“不管怎么说,尽快动作为好,机会稍纵即逝,要是朝廷或道庭素华台先一步在明面上插手……”
叶簌不语。
他没有立刻开口,眸光不动声色向怀中一瞥。
果然,从听见素华台三个字开始,那毛茸茸的发顶蓦然一晃,又强行僵住不动,像被扯直了耳朵的兔子。
“的确有必要。”叶簌收回目光,轻描淡写道,“不用另派旁人,我亲自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