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暗流乾清宫。徐阶跪在龙榻前,迟迟没有抬起头。“徐师傅。”良久,隆庆虚弱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朕若有不测,太子年幼,朝局该当如何?”“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老臣不敢妄议朝政。”徐阶顿首。虽然隆庆身体不好是事实,但……这种话怎么能说呢?“徐师傅,今日只有你我君臣二人,不必说这些。”隆庆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道。“朕问你,高拱和张居正,谁可为首辅?”“陛下。”徐阶犹豫片刻道。“高拱刚,张居正急,刚者易折,急者易失,若论稳妥,高拱不如张居正,若论决断,张居正不如高拱,臣以为,二人宜相制,不宜相代。”“……”隆庆叹息一声。“徐师傅以为景王弟如何?”“老臣不敢妄议。”徐阶脱口而出。话是这么说,可眼下也有一个必须要面对的事实。隆庆膝下二子皆夭折,只有三子翊钧犹在,但三子年幼,才三岁不到。这个年纪,风险很大。退一步而言,哪怕能平平安安,一个幼童即位,又如何能处理当下的时局?全靠阁臣,或者让太后垂帘吗?彼时。大明还是大明吗?倒是隆庆的弟弟景王,年龄很合适,但景王也有一个问题,他的身体也不是很好。都是丹毒给害的。过了很久,黄锦遵从隆庆的指示递过来一份封好的密旨。“朕有不测,方可打开。”徐阶高举双手接过,依旧不起。“起来吧。”隆庆摆摆手。“朕累了。”徐阶起身后,躬身缓缓退出。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幕。又是一个阴天。这大明,可怎么办呐?谁能想到陛下才登基三年,身体就传来了隐忧。还有他手里的密旨。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呢?徐阶不可能不好奇,但他并没有提前打开的意思,万一是陛下的测试呢?亦或者里面什么都没有。反正……反正他也年纪不小了。过去这几年,徐阶是体会到了首辅的难处。哪有什么大权在握的风光,有的只是如履薄冰。那冰很薄,走一步都要考虑很久,生怕踏错一步。接下来几天。隆庆一连单独接见了好几位朝廷重臣,在场的只有黄锦,没有陈洪的身影。刚刚登基的时候,隆庆确实很欣赏陈洪。对方是一把好刀。又快又狠。可慢慢地他也发现一件事,陈洪这个人,太急,野心太大,相较而言,黄锦或许没那么聪明,办事也没那么利落。但。黄锦,忠。学到了吕芳的神,要是再有吕芳的能力。想着,隆庆微微摇头。哪有那么好的事。“黄锦。”“主子,奴婢在。”听到隆庆的呼声,黄锦连忙上前。“你干爹最近还好吗?”“好,好得很。”黄锦面带笑容道。“干爹前段时间还有来信,说那边的日子比宫里舒服,很安静,适合养老。”“你去库房挑几件东西,提朕送过去。”“谢陛下隆恩,黄锦替干爹跪谢。”眼看黄锦要跪下,他抬手道。“不用了,这都是应该的。”说到这,隆庆又有点羡慕自家父亲,至少死后还有人尽忠,如果自己死了,恐怕不会有人放弃权势去守陵吧?多半是没有的。他没有先帝那样的驭人之术。很快。京师的变动就传到了江南。“怎么?”看见陆子衡为难的神色,李杰笑着放下文书。“徐振邦他们又想着北进了?”“大帅慧眼。”陆子衡呈上三份折子,等李杰翻了起来,他开始慢慢讲述。“第一份是云贵来的。”“土司们最近已经开始配合清丈田亩、人口了,他们发现与其对抗不如好好通商。”“意料之中。”不是所有的土司都是死硬份子,只要有一个人动心,通商赚到了钱,有了示范效应,后面的人自然会更上。土司们只是土,又不傻,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第二份是宫内的密报。”“隆庆近期秘密召见了好几位阁臣,还有锦衣卫,似乎是在为后事做打算。”“大帅,隆庆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是啊。”李杰点点头。原来历史上隆庆就是个短命鬼,登基几年就去世了,如今在这个时空,隆庆虽然提前登基。但。他现在要面对的环境可不一样。要恶劣得多。北有俺答,南边又有李杰。两面夹击之下,大明朝摇摇欲坠,连嘉靖都勤政了,他只能更勤政。早年他又吃了不少嘉靖赐下的‘丹药’。,!现在又连续熬夜。一来二去,身体要能好,那是有了鬼,虽然李杰没有当面见过隆庆,但最多也就是两三年的事。紧接着,李杰拿起第三份折子,不等陆子衡开口,他先一步发问。“子衡,若是你,你会选择在这时候进攻吗?”此话一出。陆子衡神色一怔。大帅这是什么意思?有意北进?不!绝对不是如此,作为跟着大帅时间最久的人之一,陆子衡自问是了解大帅的。如今,江南之地看似欣欣向荣,实则一点也不平静。原因很简单。大帅不重视‘儒学’。虽说书院里也有儒学课程,但按照大帅的章程,经义、算学、格物、农事、海贸五科并重。这一下,彻底捅了那些读书人的马蜂窝。也就是大帅心善。换做是陆子衡、钱方他们,早就敲打那些腐儒了。士林不稳,只是其一。对李杰而言,这都算不上隐患。真正不北进的原因是人手不够用。人才的成长是需要时间的。下一次北进,肯定是一路打到最北端,那么大的地盘,哪有那么多可用的人手。至于用老一派的官僚们。李杰的兴趣不大。江南又不是什么封闭的地方,虽然朝堂禁制江北人来江南,但江南却没有禁制民间往来。一些世家大族们就把这边的情况传到了北方。如今。北方的那些高门大族,一个个都防着他。但。这些事,李杰全然不在意。“禀大帅。”少顷,陆子衡拱手道。“属下以为,眼下并非良机。”“哦?”李杰挑眉道:“说说你的理由。”“朝局。”陆子衡先吐出两个字,然后跟着解释道。“隆庆身体不豫,看似是良机,实则更好的机会还在后面。”“如若哪天遭遇不测,三子年幼,王弟却是春秋鼎盛之年,以当下的时局,双方必然有一场争斗。”“其次。”“隆庆一旦驾崩,内阁绝对会分崩离析,高拱和张居正近年来,矛盾愈发尖锐。”“徐阶一退,两人亦会相争。”“最后,朱翊钧生母李氏也不会坐视这一切。”“待到北朝一乱,不战自溃。”“善。”李杰笑着点点头。“子衡真乃吾之子房。”“属下不敢。”陆子衡连忙躬身作谦辞。“去吧。”李杰摆了摆手。“去给那帮天天喊着北进的人上上课。”“是,属下告退。”等到陆子衡走后没一会,李杰又批了一会公文。批完急件,他便溜去了后院。公务虽然忙,但也不能忘了陪陪孩子。是的。李杰已经有了孩子。但。是起事那一年刚刚出生的孩子,今年才五岁不到,正是贪玩的年龄。有没有孩子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毕竟。这里是明朝。造反的人如果连子嗣都没有,如何服众,就像皇帝没有子嗣一样,很难获得绝对的‘忠诚’。因为没有意志的延续。只有子承父业,才会好好对待前朝留下的那些关系网。若是效仿什么旁支。瞅瞅嘉靖干得那些事。上台第一件大事就是大礼仪之争。那场斗争,轰轰烈烈。归根溯源,还不是因为朱厚照既没有子嗣,也没有亲兄弟,只能从近支藩王中挑选继承人。嘉靖就是这么被推上位的。类似的事,不单单明朝有,宋朝也有。没有皇储,臣子就没有安全感。陪着儿子玩了一会,李杰又来了一次微服私访,于他而言,这样的日子并不枯燥。就像是一场实时的即时战略游戏。很有趣。不止有趣,还有成就感。看着那些百姓发自内心的称颂,多多少少还是有成就感的。江南之地,安居乐业的景象已经初步显露。往北。那就说不好了。凤阳。赵老三蹲在田埂上,看着两亩山地里长得番薯藤。长势很喜人,可他心里却不痛快。前不久,王老汉的儿子服完役回来了。当天。他们一家五口人就跑了。都不用说,这种半夜跑路,多半是奔着江南去的。老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哪里好,哪里不好,他们能不知道?如果江北真的好,怎么不见江南的人往这边跑?关键是,王老汉跑之前,他儿子还给自己留了一封书信。那字写得跟狗爬的一样,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三哥,走吧,沈大帅那边来了就有田。”想着,赵老三叹了口气。他是不想走吗?是走不了!他要是走了,七十岁的老娘怎么办?他老娘可经不起那么远的路。所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赵老三留了下来,这边的日子虽然清苦了一些,税赋重了一点,但番薯的推广是一大利好。至少饿不死。“赵老三,赵老三。”倏地,听到不远处的声音,赵老三转头一看,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迎面走来。“小王哥,怎么了?”“朝廷又来催税了。”“催,催,催,催他老母!”一听到这事,赵老三破口大骂。“夏税还有多久,哪有这么早收的?”嘴上嘟囔,赵老三的脚步却没停,这税,迟早都要缴,而且,他也不敢抗税。真当那些税官手里的皮鞭是假的?抗什么,都不能抗这个。但。把夏税一交,赵老三数了一下家底。日子,更难过了。日落时分,看到三子扛着农具回来,赵老三把他叫到了近前。“老三,过些日子,你也去南面吧。”“这怎么能行?”赵三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要是走了,你们怎么办?”“唉。”听着这话,赵老三的眉头都快打结了。狗入的大明朝。他没有怪什么‘沈大帅’,虽然朝廷催缴是为了‘打仗’,是为了防止沈大帅北进。但。‘沈大帅’对他们是真好。或许更北面一点的人,不知道这些,可他们这些离得近的,那都知道。像隔壁村的老黄家。最初就是幼子先去了南面,当初他家小子不见了,老黄只说进山不见了,还装模作样的找了找。结果呢?过了一年,黄家小儿子回来了。再之后?跟王老汉一家一样。一夜之间,全跑了。这种情况到了今年,愈发常见,赵老三甚至听说有举村逃亡的。还有一些军户也往南边逃。一开始,官府查得还很严,如果抓到逃南的人,要么发配去服役,要么充军。直到最近这段时间,好像巡视没那么严了。然后。逃亡事件,蔚然成风。赵老三都知道了这些事,凤阳府知府当然也知道。凤阳是什么地方?龙兴之地!搁在大明是有特殊意义的。规格非寻常地界可比,现任知府周汝德就是当初上折子的那个人。逃民,谁在乎?他是担心上面怪罪。太祖龙兴之地的百姓都要逃向南边,这件事要是传开了,朝廷的脸面可不好看。所以。他之前是严厉稽查,有时甚至亲自带队。但。陛下的批复到了后,周汝德的心思又变了。既然陛下都说不得阻拦,那他还干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干什么?是的。就是吃力不讨好。真以为他不知道吗?不少人在背后各种编排他,现在好了,他可以名正言顺的不管。落得个好名声,等哪天‘沈一石’挥师北上,自己说不定还能落个官当当。他也不求继续当知府。一个知县就行了。不过。他有同年给他写过信,‘沈一石’似乎是在江南之地推广什么新学。从前的那些教义,通通不教。程朱学派、阳明学派,乃至其他的理学学派,都不受重视。一些受到‘沈一石’招揽的学士,正在跟各路理学学派打‘架’呢。:()诸天万界之大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