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低放柔,像当年杜晴野坐在他和洪休还有观宁的床沿上那样,轻声开口。
“从前,很久很久之前……那时候晋朝还没有呢,连咱们蓟州的城墙都还没修起来。”
“在雪雁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村子里住着一个猎户的孩子。这孩子生得壮实,十来岁就能拉开他爹的角弓,上山能射野猪,下河能捉鲤鱼,村里人都说,这孩子长大了准是个了不得的好汉。”
“他十七岁那年,山上出了一条恶蛟。那条蛟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通身漆黑的鳞甲,眼睛像两盏红灯笼,一张嘴就能吞下一头牛。”
“它盘踞在山顶的深潭里,每隔几天就下山来,不是叼走村民的牛羊,就是连人带牲口一起拖回潭里去。村里人请过道士,请过和尚,还请过衙门里的捕快,都不是它的对手。那蛟龙吃了太多人,渐渐有了本事,凡是被它吃掉的人,魂魄不得脱身,化成龙伥,困在它的鳞甲底下,替它挡刀剑,替它探敌情。”
“所以无论多勇武的猎人,也近不得它的身。你射它一箭,自有伥鬼替它接住;你砍它一刀,自有伥鬼替它挡下。它自己毫发无伤,继续在潭底呼呼大睡。”
说到这里,洪攸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观宁。观宁依旧安安静静地跪坐在他面前的池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是在很认真地听。
洪攸便继续讲下去。
“那个猎户少年不服这口气,直到他二十七岁那年,从少年长成了青年,青年带上自己的角弓和猎刀,一个人上了山。他在深潭边等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那恶蛟出水。他与恶蛟斗了整整一天一夜,角弓断了,猎刀卷了刃,他的左肩被蛟爪撕开一道尺把长的口子,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洪攸注意到,观宁已经有些撑不住,偶尔要眯眼打哈欠了。
“但他也伤了那条蛟,他的最后一支箭,射中了蛟龙的左眼。”
“恶蛟吃痛,竟然口吐人言。它说:‘你这凡人,倒是比那些道士和尚都强些。可惜你杀不了我。你仔细看看,我身上这些影子,都是谁?’少年定睛一看,只见那蛟龙的鳞甲缝隙里,果然有无数条灰蒙蒙的人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有的面目模糊,有的还能认出几分生前的模样——这些可都是这几年被蛟龙吃掉的人,如今全成了替它挡灾的龙伥。”
“青年知道自己一个人打不过它,便下了山。他在村口贴了告示,把附近几个村子的猎户、铁匠、采药人全都召集到一起,把恶蛟的秘密告诉了所有人。”
“他说,我一个人杀不了它,但我们一起上,总能找到法子。于是猎户们造了最大的弩机,铁匠们打了最锋利的矛尖,采药人配了能麻翻一头熊的麻药涂在箭头上。他们等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举着火把上了山。”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龙伥从蛟鳞底下飞出来,灰蒙蒙的一大片,扑向举着火把的村民。但这一次没有人退缩,猎户的弩箭射穿了伥鬼的虚影,铁匠的长矛扎进了蛟龙的鳞甲缝隙,采药人的麻药让恶蛟的动作越来越慢。青年从山崖上一跃而下,把自己的猎刀深深扎进了蛟龙的右眼。”
“恶蛟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龙伥们失去了依附,在夜风中四散而去,蛟龙倒在深潭边,再也没有起来。潭水被它的血染成了墨色,过了整整三年才重新澄清。”
洪攸说到这里,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似是娓娓道来。
“后来啊,青年回了村,他的伤养了大半年才好全,左肩上留了一道很长的疤,村里人推举他做了村长,他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嫁给了他。他们在山脚下盖了一座新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的时候,满院子都是孩子们的笑声。”
“他就这样在那个小山村里,过完了他的一辈子。他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路了,还坐在枣树下面给村里的孩子们讲当年斩蛟龙的故事。”
故事终了,洪攸停了下来。池水上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去。
这个故事的结局,其实原本并非如此。那青年原本上山降蛟龙,被锋利的龙牙咬穿了喉管,因此成为了龙伥。
后来青年宁可神魂惧灭,也不要为龙作伥。于是他用自己的魂灵解放了其余的龙伥,自己不如轮回,神魂消散。
窗外的夜风把窄窗上的竹帘吹得微微晃动。声响传到水面上的雾气里,依旧是迷蒙的一片。
他低头看向观宁,观宁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清明了,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是讲了一个好结局吗?为什么还是哭了啊。
一滴泪落入水面,泛起极微小的涟漪。
“…擦擦身子就去睡吧,”他小声说,“不要怕,我在呢。”
“我没有害怕。”